心口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方初宜低着头，一遍遍咀嚼着沈故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故句句没提让她离开沈宗雾，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她是拖累，她在把沈宗雾拉向深渊。
他跟方初宜把沈家和方家之间的账，算的清清楚楚，沈家早就不欠方家的了。
原来，横在她和沈宗雾之间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谎言。
早在六年前，方家和沈家的牵连就被她父亲亲手“卖”断了。她今天踏进这扇门，在沈家人眼里，已经成了言而无信、贪得无厌的纠缠。
说不定，他们已经认定了她来是为了索要更多。
方初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着讽刺。她可真是有个好父亲，半点退路都没给她留。
她默默垂眼，看着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
它不仅是她父亲换取金钱的筹码，也是逼沈宗雾放弃璀璨未来的枷锁。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困在这副轮椅上痛苦不堪。
原来，沈宗雾也同样在为此饱受煎熬。
其实早就两清了。
不管他的接近是愧疚也好，是赎罪也好，她都没有资格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方小姐，你知道新鲜水果和烂水果放在一起，会怎么样吗？”
见她久久不说话，沈故忽然开口。
方初宜缓缓抬眼看向他，听他继续说着，“新鲜的会烂得更快，烂掉的也绝不会重新变的新鲜。”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说，“放过我儿子吧，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别拖着他跟你一点一点烂掉了，方小姐。”
多么难听又刻薄的比喻，可却是那么符合又有道理。
方初宜用力捏着指尖，她迎上沈故的目光，带着执拗选择为自己的尊严说句话，
“水果腐烂，也是一点一点开始的，只要及时去掉烂掉的部分，仍可以把新鲜多维持些时日。”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而坚定，“我曾经确实烂过一部分，但我没有任它持续扩大，而是早就剔除干净重新开始了。”
她的身体是残缺的，但她的意志是完整的。
人活着本就是一个念想接着一个念想，只要意志没烂掉，就永远都能重新再来。
沈故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驳，眼底的不耐更重了些。他没有兴趣跟她再继续讨论下去，只想在她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方小姐能不能让一切回到原点？”
方初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缓缓摇头，“回不去了。”
他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又不能生生剜出来，怎么回到原点。
沈故以为她油盐不进，脸色阴沉的难看，说出更狠的话来逼迫她，
“方小姐，只要我一句话，你和你身边的人，在西沙都不会好过。别为一己私欲，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到时候，可后悔都来不及。”
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方初宜没有解释。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沈宗雾刚刚离开的方向，语气坚定，轻轻开口说，
“您放心，我会离开他的。”
沈故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干脆，甚至没提任何条件。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个决定早在来之前就是已经想好了的。
交谈有了结论，便没了再留下的必要。
方初宜看向沈故，平静地说，“麻烦沈先生，安排个人送我回去。”
这算是她唯一的要求吧，毕竟沈家宅子离她住的地方太远。
沈故乐意之至，立刻叫了佣人进来，吩咐司机备车送她走。
司机上前想推她出门，被方初宜拒绝，便一直在前面为她带路，只在上车时帮扶着她，稳稳在后座坐好。
车门关上的瞬间，方初宜努力维持的平静分崩离析。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心口的抽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可她脸上只有麻木，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
与沈宗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好像随着离沈家越来越远，也跟着一点一点被抽离。
司机将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时，方初宜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操控轮椅回的家。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停在玄关发呆。
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一处都保留着沈宗雾的痕迹。
两人间的回忆铺天盖地涌上来，将她包裹其中，没留出一点空隙。
她一度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无法呼吸。
谁说回忆没有任何力量的，它明明重得像座大山，快要把她活活碾碎了。
方初宜闭了闭眼，操控轮椅到储物柜前，取出了行李箱。
她把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一股脑扔进箱子里，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去，就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她得离开这儿。
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沈宗雾的气息和回忆的地方。
她拖着行李箱一路直奔自己的车，直到坐在驾驶位上缓了很久，呼吸才渐渐平稳。
方初宜指尖发麻，摸了好半天才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她找到和沈宗雾的聊天界面，缓缓打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沈宗雾，我生命里有你的那部分课题，到此结束。」
第25章 chapter 25
叔本华曾说, 人的本质在于他的意志有所追求，一个追求满足了又重新追求，如此永远不息。
方初宜深受这句话的影响。
当年车祸刚刚瘫痪后,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一蹶不振, 可她用了不到半年就从绝望中走出来了，
她没有困在痛苦的循环里，而是相信, 只要意志不垮, 就没有走不出的泥潭。
而如今对她来说, 放下沈宗雾，同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晚, 她给沈宗雾发完消息后, 就把手机关机了。
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车游荡，谁知竟鬼使神差上了高速, 一路开到了隔壁云来市。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山脚下的那家民宿门口。
就是上次和沈宗雾一起来登山，住过的那一家。
方初宜握着方向盘，看着熟悉的店门,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多么可笑，她拼了命地想逃, 却还是把她带到了有他痕迹的地方。
可当时天已经黑透了, 继续开夜路并不明智, 更何况，她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犹豫片刻，她还是下车去办了入住。
原本打算只住一晚就走的，没成想一待就是整整一周。
当天她认识了这家民宿的老板，叫盛阳, 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文质彬彬，说话温声细语，脸上总带着点暖洋洋的笑意，倒是人如其名。
办理入住时，他见她是轮椅出行，还是独自一人，便主动提出把一楼不对外的客房给她住。
那间房去年装了全套无障碍设施，是他之前意外骨折时装的，痊愈后也没拆，一直空着。
能找到一处无障碍设施的住所，对方初宜来讲，实属不易，加上这里山清水秀，人也少，安静的很，对她这个想躲起来的人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便索性住了下来。
这些天，她每天都会到门口的观景台，望着远处一动不动地发呆，一待就至少大半天，其余时间也只会窝在房间里。
而这期间，她手机始终是关着的，说不上是不想还是不敢，反正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这天下午，她照旧在观景台发呆，盛阳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轻声问她，“方小姐，要不要吃点水果？”
方初宜看着远处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时不时送点刚洗的水果过来，对她这个出行不便的房客照顾得很周到。
盛阳靠在栏杆旁，往嘴里扔了颗葡萄，语气十分随意地问，“方小姐是失恋了吧？”
方初宜微微垂眼，没应声。
“看样子我猜对了。”他笑了笑，在她旁边的长椅坐下，同样望向远处的风景，“有没有兴趣听个故事？”
她犹豫片刻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曾经，有一个非常相爱的未婚妻，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订婚、备婚都顺顺利利的，我们对共同的未来满怀憧憬，连老了以后的日子都一点点规划好了。”
盛阳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着别人的事，“可就在我们婚礼的前一天，她出了车祸，没救过来。”
方初宜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不禁带了些惋惜，听他继续说着，
“可能是我一直放不下吧，每次来我这的客人有像你这样失恋的，我总是尽可能想多说两句。”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你可能体会不到，我有多羡慕你们，至少爱的人还好好活着。在死亡面前，不管你们分开是因为什么理由，其实都挺微不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