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接过来，展开。
是地区档案馆里存的几页旧账册的抄录，一家老点心铺子的流水，民国年间的，蝇头小楷，记着某天做了多少斤桃酥、多少包槽子糕、多少匣蜜供。
名目一长串，有些字已经漫漶，沈时序在边上拿铅笔注了小字。
“这一家，叫裕兴斋。”沈时序说，“开在地区老街上，解放前关了。账册是前几年人家捐给档案馆的。”
宓婉一行一行看下去。
玫瑰饼，桂花糕，绿豆潮糕，蜜供，缸炉，江米条，核桃酥……
名目都在，做法一个字没有。
这些名目，有一多半她熟。
点心局的单子她见惯了，跟这个单子一对，名目竟有大半对得上。
点心的来路，比她想的还要长。
“老号散了。”沈时序说，“做法都在人手里，人散了，就没了。”
宓婉把纸卷收好。
“人还在。”她说，“还有人记得这些名目，就断不了。”
沈时序看着她，笑了笑，没接话，走到一边，支开画夹子，开始画会场的样子。
他画灶台、案板，画竹匾里的蜜三刀。
小翠凑过去看：“这个画得真跟活的一样。”
沈时序说：“画下来，往后的人才知道，一九九〇年秋天的地区招待所里，有过这么一匾蜜三刀。”
他又翻开一个本子，把宓记报给会上的名目一样一样抄下来，抄到蜜三刀，问宓婉三刀的说法，能不能记进档案。
“记。”宓婉说，“面上划三刀，炸的时候油进得去，下浆的时候蜜进得去。老话讲，三刀是个刚刚好。”
沈时序一笔一划记了，写完，把本子给她看。
馆阁体的小楷，周周正正。
小翠递过去一块蜜三刀。
沈时序接了：“比铺子里的烫嘴。”
“现炸的。”小翠说，“能不烫吗？”
两个人都笑了。
从前那个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下午，人更多了。
街上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说招待所里有个县来的女师傅，炸的蜜三刀会流蜜。
有领着孩子来的，搀着老人来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点心是卖钱的，一毛五一块，粮票不要。
小翠收钱，宓婉掌勺，一锅一锅，没停过手。
蜜三刀炸了五锅，锅锅空。
有个穿四个兜的干部模样的人，在摊子前问了价钱，问了铺子开在青石县哪条街，又问了平日里的买卖。
小翠一一答了。
那人点点头，什么也没买，走了。
“宓姐姐。”小翠小声说，“这人光问不买。”
“问得细，”宓婉说，“是公家的人。”
收摊一数，一下午卖了四十多块钱。
小翠把钱按票面大小摞好，拿猴皮筋一捆，高兴地说：“这趟地区没白来！”
回招待所的路上，碰见好几个同住的师傅，原先见面点个头，如今都站下来搭话。
这个问青石县的房价，那个问宓记招不招学徒。
小翠一一应付了，学着给宓婉听。
“昨天人家问咱们是哪县的，今天人家问咱们招不招学徒。宓姐姐，就一天的工夫。”
“不是一天的工夫。”宓婉说，“是一匾一匾的蜜三刀，一碗一碗的头汤面。”
……
傍晚收了场，回到招待所，刚洗漱完，服务员来敲门。
“青石县的宓师傅吧？楼下有人找，一家人，带着孩子。”
小翠正擦着头发，跟宓婉对看了一眼。
宓婉下楼。
门厅里站着的，正是昨天那个老头，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怀里抱着那个男孩。
男孩脸上有了血色，看见宓婉，往娘怀里缩了缩，又偷偷抬眼看她。
“恩人。”老头上前一步，“可找着你了。”
原来昨天慌乱，连个姓名都没留下。
老头今天一早起来，就去街上打听。
地区这两天就一桩新鲜事，招待所办交流会，各地厨师都来了。
老头想，那位女同志那双手，一下是一下，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他到招待所一问，问昨天可有位女同志在街上救了孩子。
服务员说，是有这么回事，青石县来的宓师傅。
“我姓崔。”老头说，“崔守拙。这是我儿子，崔建中，这是儿媳妇，孩子叫小石头。”
崔建中在地区供销社当干部，模样周正，说话一板一眼。
他上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宓师傅，大恩不言谢。”
他把一个红纸包递过来，厚厚的，一看就晓得是钱。
宓婉摆手。
“举手的事。”她说，“搁谁身上，都得伸手。”
“对你说是举手。”崔建中说，“对我们家说，是天大的事。小石头是我们家三代单传……”
他媳妇在后头捅了他一下，他才没往下说。
红纸包推来推去，宓婉就是不收。
崔守拙看了半天，开口了。
“建中，收起来。”
他儿子愣了一下。
“恩人不爱这个。”崔守拙说，“你硬塞，是瞧不起人。”
崔建中把红纸包收回去，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敢言语。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给宓婉。
“钱你不要，这个东西，你过过目。”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木头模子。
梨木的，巴掌大，四五块，雕的是鱼、桃、石榴、一块寿字。
木头上了年岁，包浆润得像上了一层釉，刻花的深槽里，还嵌着些干透了的面渣。
小翠在后头踮着脚看，眼睛都直了。
铺子里那点模子，是木器铺新打的，跟这个一比，是孙子见爷爷。
“这是德顺楼的旧物。”崔守拙说。
德顺楼，从前地区老街上最大的点心铺子。
“我十五岁进德顺楼学徒，站了二十来年的案子。后来铺子公私合营，又归了国营，老师傅们走的走，散的散，到我退休，白案上没人了。”
“这套模子，是我师父传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
他手指头在模子边上轻轻摩挲，摩挲那条鱼尾巴上的鳞。
“德顺楼最兴盛的时候，白案上十几个人，光模子就有两箱子。年节底下，一天出的糕，要用骡子车往外拉。”
第61章
“后来啊, 楼没了，人散了，就剩我箱子里这几块。”
宓婉捧着那几块模子, 没言语。
“我打听过了。”崔守拙看着她，“青石县宓记, 做的蜜三刀今天在会上炸, 我儿媳妇去买了一包回来。”
他儿媳妇在旁边点头：“真好吃, 蜜是活的。”
“我还尝了。”崔守拙说。
他停了一下。
“起酥的层数, 挂浆的火候，是老路数。如今肯下这个笨功夫的，不多了。”
宓婉听得出, 这老头是行家, 一口就吃出了工序。
“模子在我手里, 是死物。”崔守拙说, “压箱底压了二十年, 一年拿出来擦一回油。我想通了，死物给活人, 才算物尽其用。”
“这个礼太重。”宓婉说。
“不重。”崔守拙说，“模子这东西，搁在匣子里, 是块木头。扣在面上，它才是模子。”
他这一说，宓婉不好再推，双手接了。
崔建中在旁边开口了：“宓师傅，往后您在地区有什么事，采买什么，捎带什么, 言语一声。我在供销社，跑个腿方便。”
“多谢。”宓婉说，“有麻烦你们的时候，一定开口。”
崔守拙又从儿子手里拿过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油纸包着，纸都黄了。
“这也是我师父传我的。”他说，“德顺楼的饽饽单，手抄的。早年间铺子里做的点心，名目都在这上头。”
宓婉翻开。
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全是名目。
光酥皮的一类，就有四十多样。
蜜供，排叉，芙蓉糕，萨其马，百果年糕……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抬起头来。
“没有做法。”
“没有做法。”崔守拙说，“做法在各人的手里，单子上记的是名目。我师父说，名目是根，做法是叶，根在，叶早晚发出来。”
“可我这一辈。”他停了停，“叶子没发齐。”
宓婉微微颔首。
单子上的名目，她熟的占一多半，剩下的，看着名目，也能琢磨出个大概。
可这是她的造化，旁人没有。
崔守拙这样的老人，守着单子守了一辈子，守的是个念想。
门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宓婉把饽饽单合上，跟模子放在一起。
“崔师傅。”她说，“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模子和单子，在我手里，不会叫它们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