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说：“都听你的。”
夜里，宓婉把自己记方子的册子拿出来，就着灯，补了一页。
八珍糕，八样料，各炒各的火候，碾三遍，筛三遍，旺火两刻。
写完，她在页脚注了一行小字：梨木模子，崔师傅所赠，德顺楼旧物。
她轻轻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
晚上，彭阿爹来坐。
老头背着手进的门，先问交流会热闹不热闹，又问地区的风比县里硬不硬。
宓婉沏了茶，拿出一碟点心。
是八珍糕的边料，她特意留出来的。
“您牙口不好。”她说，“这个软，不硌牙，抿抿就化。”
糕一上桌，淡淡的药香先飘起来。
彭阿爹拈起一块，眯着眼吃了，咂咂嘴。
“药味。”
“药材做的，养脾胃。”
“嗯。”老头又拈一块，“不赖。”
一碟糕，老头吃了大半。
吃完抹抹嘴：“这糕好，吃着顺，胃里舒坦，赶明儿还有，给我留两块。”
宓婉应下了：“往后常做，您常来。”
老头又说：“外孙念叨宓记的绿豆糕，等天热了，辛苦你做一些，孩子念书费脑子，吃点甜的补补。”
宓婉也应了。
说完点心，说起正事。
也没什么正事，就是外孙期中考试，算术考了头名。
老头把卷子都带来了，红笔的一百分，摊在桌上叫宓婉看。
宓婉看了，孩子是个好苗子，好好供。
老头嘴上说，淘得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又说后院的石榴树，这两日冒了花骨朵，今年怕是结得稠。
坐到起更，老头背着手回去了。
宓婉收拾了桌子，关了铺面门，没点灯，一个人走到后院。
月亮很好。
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子，枝子上果然缀着密密的花骨朵。
她站在树下，把这趟的进项在心里拢了拢。
交流会三天卖的，铺子里这阵子的流水，加上原先攒下的，一笔一笔，在心里码齐了。
离那个数目，不远了。
县城里一处独门小院，行情她打听过了。
再看两三个月，兴许就够了。
一处自己的院子，有天井，能支灶，能晾匾，前头做店，后头做坊，能叫小翠她们一人有一间亮堂的屋。
想想就美。
……
立冬一过，天就冷透了。
柳荫街的梧桐叶子，叫西北风一夜之间刮去了大半，扫街的师傅大扫帚唰唰地响，前头刚扫成一堆，后头风又送来一层。
家家墙根底下码起了冬储的大白菜，一棵挤着一棵，上头苫着草帘子。
卖煤饼的板车一天从街上过好几趟，黑亮的煤饼码得整整齐齐，拉车的师傅缩着脖子，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宓记门板上的菜单，也跟着换了季。
酸梅汤和凉粉彻底收了，新添了热汤面，汤每天现吊，粗瓷碗一上桌，热气先扑人一脸。
来吃早饭的人进门先跺脚，跺掉鞋上的寒气，再搓着手喊：“小翠，一碗面，多搁汤！”
小翠一边应声一边端面，回头朝灶间喊：“宓姐姐，这天一冷，热汤面比馄饨走得还快！”
宓婉在灶前应了一声。
她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在想。
入冬了。
冬令，是吃羊的时候。
这天晚上打了烊，前堂拼了两张桌子，四个人坐下吃饭。
拿晌午的老汤下的面，一人卧一个溏心蛋，又切了一碟酱萝卜。
吃到一半，宓婉放下筷子。
“跟你们说个事，我打算添一道新菜。”
小翠头一个放下碗：“啥菜？”
“山煮羊。”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听说过这个名。
吴剑英先问：“羊肉？”
“羊肉，砂锅煨的，连汤带肉。”
小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算起账来。
这孩子如今算账，比供销社的会计还快。
“宓姐姐，我先给你算笔账。”
她掰着手指头。
“菜市场的羊肉，一斤一块八，羯羊更贵。羊肉这东西不禁炖，一斤生肉出了锅，剩不下七两。再加上炭火、调料、工夫，一锅羊肉的本钱，往少了说也得三块多。你卖多少钱？卖贵了，县城人谁舍得天天吃？卖贱了，咱白忙一场，还得往里贴钱。”
许琼也没吭声。
羊肉膻，做不好了，一口就把人劝走，还砸招牌。
宓婉不急，先给每人碗里续了热汤，才慢慢开口。
“你们知道，这道菜为什么叫山煮羊？”
第64章
三个人都摇头。
“这道菜往前数, 能数到宋朝。宋朝有位老先生，叫林洪，住在山里, 是个顶会吃的人。他写过一本书，叫《山家清供》, 记的都是山野之间的吃食, 清清淡淡, 像山里人家待客。”
“书里就记着这一道, 羊肉切大块，搁在砂锅里，除了葱和花椒, 另有一个秘法, 捶几枚真杏仁下去, 拿活火慢慢地煮, 煮到骨头都酥烂。”
小翠听得眼睛都不眨。
宫里的主子, 山珍海味吃腻了，反倒惦记山野里这一口清爽。
膳房的师傅把这道菜学进宫, 冬令进补，隔三差五就做一回。
羊肉温补，杏仁润肺, 砂锅文火煨出来，汤是淡淡的奶白色，一碗下去，主子们都喜欢。
“老人讲古，说从前宫里有位老佛爷，一入冬就咳，太医开的苦汤子不肯喝, 膳房就变了法子，把温补的东西都做进菜里。这锅山煮羊，就是那时候立下的规矩，立冬开灶，开春收灶，一天就煨那么些，卖完就没有。"
小翠托着腮，惊叹道。
“宓姐姐，你怎么连一道菜的前世今生都知道？”
宓婉笑而不语。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吴剑英低头想了想，说：“照这么讲，这菜卖的不是羊肉，是几百年的讲究。”
“是，也不是。”宓婉说，“冬天人馋的，就是一口热汤热肉。羊肉选好，火候煨足，价钱定在不便宜、可谁家咬咬牙都吃得起的坎上。”
小翠手指头在桌子底下已经算开了，一锅四块八，刨去肉钱炭火……
吴剑英把碗一放：“明儿一早，我把案板腾出来。”
许琼也开了口：“小砂锅家里有几口，不够我晌午去日杂店再挑，挑厚的，禁烧。”
刚才还都说要亏本，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急。
宓婉笑了。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宓婉挎着篮子去了菜市场。
卖羊肉的老宋正拿剔骨刀剔一条羊腿，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宓师傅？怎么逛到我案子上来了？”
“买羊。带皮的羊腩，来二十斤。前腿两只，再给我搭一副羊骨架。”
老宋手里的刀停了。
“二十斤？冬至还早呢，你买这老些羊肉做啥？”
“煨砂锅。”
“二十斤羊肉，得煨多少锅？卖得动吗？”老宋替她发愁，“羊肉可不禁放，搁一天就变了味。”
“卖不动，我自家吃。”宓婉笑笑。
老宋摇摇头，手上却不含糊，刀起刀落，羊腩斩成核桃块，肥瘦匀净，皮都留着。
旁边卖豆腐的王家婆娘凑过来：“宓师傅，你这是要上啥大菜？”
“山煮羊。”
“啥？山煮羊？”
一圈摊贩都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这东西闻所未闻。
宓婉付了钱，道了谢，胸有成竹地走了。
她又拐去药材铺，称了半斤甜杏仁。
抓药的先生一边称一边问：“南杏？做菜使？”
“做菜使。”宓婉说，“捶碎了，拿纱布包着下锅。”
“行家。”先生说，“苦杏仁有小毒，做菜使不得，就得是这个甜的。”
回来的路上，过西关口，宓婉在一口大铁锅前站住了。
锅有一人怀抱那么粗，白汤滚得翻花，羊骨的香气混着热气，扑出半条街。
锅后头一块油亮的木牌子：陆记羊肉汤。
掌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黑红的脸膛，胳膊粗得像小树桩，围着一条溅满油星的围裙，正拿一柄大铁勺撇沫，一勺一勺，撇得极有耐心。
他一抬头看见宓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宓记的宓师傅吧！”
宓婉点头。
“俺叫陆满仓，街上人都喊俺黑子。”
他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声音嗡嗡的。
“俺爹跟陆征他爹是没出五服的兄弟，论起来，陆征是俺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宓婉一圈，忽然嘿嘿笑起来。
“俺哥中秋那晚上，是不是在你那儿过的？这事儿，从镇上到县城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