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款。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买菜，顺路把信投进了邮电局门口那个绿邮筒。
咕咚一声，信落了进去。
……
投完信，宓婉路过迎宾楼的外卖窗口。
窗口前排着小队，八毛钱一碗的馄饨，热气腾腾。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窗口里，案板上摆着一大盆馄饨馅，是昨天拌好没卖完的。
隔了一夜，馅已经发黏，后厨的人趁着客人看不见，往里头又切了一大把姜末，拿重料压着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酸气。
炸狮子头的肉，颜色发灰，肥肉泛着不新鲜的黄。
她的眼神好。
肉案最底下一块没绞完的条肉上，她看见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白点。
宓婉的胃里一阵发寒。
米猪肉。
病死的猪，带着虫，人吃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这跟往人饭碗里下毒，没有两样。
她皱紧眉头，价钱低两毛，是买卖。
拿这种东西给人吃，是作孽。
不能让他们这么霍霍人。
……
宓婉刚回到铺子里，陆老爷子拄着拐棍来了。
老头儿要了一客狮子头，一碗馄饨。
三块一客的狮子头，他连汤都喝干净了。
小翠给他添茶，小声说：“陆爷爷，对面两块四。”
“我知道。”老头儿眼皮都没抬，“我牙口老了，舌头可不老。”
他吃完不走，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来往的人犹豫往哪边去，他就拿拐棍点点桌面。
“吃吧，错不了。”
一个老头儿在门口坐了一上午，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晌午，郑保民来了，带着塑料厂工会的几个人，一人一碗馄饨，一客狮子头。
“痛快！”他把筷子一放。
陈俊力送了新打的食品袋样品，顺便要了一碗热汤面。
吃完，他从包里掏出本子：“供销社又来催了，蜜三刀和炉果天天上午卖空，要加一倍的量。宓师傅，你的东西，人家都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价钱可别降。好东西一降价，人家反倒不信了。”
方家的方管家也来了，进门先递话，老太太听说街面上打擂台，特意吩咐他来订冬至的家宴。
“老太太说。”方管家笑着学，“贵有贵的道理，便宜有便宜的去处，她这张嘴，只认宓记。”
……
沈时序隔天带来文化馆两个同事。
一人一碗馄饨，一碟蜜三刀。
吃完了，沈时序拿帕子擦擦嘴，说想把宓记记进民俗档案。
“铺子的来路，菜的名目，写清楚，往后的人就知道，一九九〇年的冬天，青石县柳荫街上，有过这么一家铺子。”
周婉莹跟着一群女同事进门。
“就是她！”她一边拿筷子，一边跟同事们说，“我跟你讲，省城稻香村我都去过，没这个味儿。你们今天不吃，回去后悔一冬天。”
门口有个排队的犹豫，嘀咕说：“对面便宜两毛呢。”
周婉莹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就一句：“嫌贵你去对面，难吃别吐。”
那人赶紧老老实实排队。
……
傍晚，陆征来了。
一身军装，肩上的雪粒子还没化干净。
他要了一碗馄饨，一客狮子头，吃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军装的往那儿一坐，比十个喇叭都管用。
小翠跟宓婉咬耳朵：“宓姐姐，你发现没有，这些天来的人，都比喇叭值钱。”
宓婉笑了：“干活。”
……
晚上打了烊，陆征没走，帮着把桌子一张一张擦了，又把后院的柴劈了。
灶间的火还没熄，两个人坐在灶门口烤火。
宓婉忽然发现，他军大衣的袖口别着一截白线，缝补的针脚粗得很，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
她想起一桩事，问他：“你在部队，钱都花哪儿去了？也没见你添过什么。”
陆征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半天才开口。
“津贴分三份。”他说，“一份给我爷爷，两份寄出去。”
“寄给谁？”
“我们班的。”他说，“山东一个，四川一个，都没了。山东那个，家里剩个娘。四川那个，剩个眼睛看不见的爹。”
“我每月寄钱，写信。信末尾就落款，儿子。”
“那两家老人回信，就喊我儿子。每年寄一双鞋垫，山东的是黑布的，四川的是花布的。”他说，“我攒了一包袱了。”
宓婉半天没说话。
眼前这个人，脸上带着疤，拳头能撂倒四个壮汉，可他每个月趴在灯下，一笔一画，给人当儿子。
“陆队长。”她说，“你这个人，心比灶膛里的火还热。”
陆征低头拨了拨火，没接话，耳朵根有点红。
“明天。”他说，“我捎你去西关口，黑子那儿。”
……
第二天一早，吉普车停在巷口。
西关口不远，车一脚油就到了。
这一片是羊汤市口，一溜四五口大锅，白汽腾腾，羊骨的香气熏得半条街都是暖的。
挎篮子的、拉板车的、上早班的，蹲在长条凳上，捧着粗瓷大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陆征没下车。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部队还有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过两天，我出一趟任务，去南边。”
宓婉看着他。
“这回的活，很悬。”陆征像在说别人的事，“说不定，有去无回。”
风从车窗灌进来，宓婉的目光落在他胸领口，露出一截红绳，是那枚玉佩。
上回出任务，他把玉佩摘下来留给她，像是交代后事。
这一回，玉佩贴身戴着。
“这回，我带着它走。”陆征察觉了她的目光，“带着它，我就得回来。”
“我等你回来。”她说，“山煮羊的头一锅，给你留着。”
“嗯。”
吉普车掉了个头，走了。
宓婉站在街口，看着那辆车拐了弯，才朝羊汤市口走去。
……
四五口锅里，数黑子家那口人最多，队排得最长。
黑子正拿大铁勺撇沫，一抬头看见宓婉，眼睛先亮了，大嗓门隔着半条街就炸开了。
“宓师傅！这边！”
他这一嗓子，几个摊子的人都看过来了。
黑子把勺子往锅里一搁，迎出来，拿围裙擦着手，逢人就介绍：“这就是宓记的宓师傅！比武拿全县头名的那个！”
第65章
“哎哟, 就是你呀！”旁边摊子的大嫂直起身，“县报上见过你的照片！”
“俺闺女念叨你一冬天的蜜三刀！”
“听说地区崔家那个娃，是你救的？”
“敞着门炖汤那个, 是不是你？”
你一言，我一语, 宓婉被围在当间, 脸都热了, 连连摆手：“都是街坊抬爱。”
“宓师傅也要卖羊肉汤了！”黑子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叫山煮羊！往后离县城近的，都上她那儿吃去，保准错不了！”
“哎, 这可不敢当……”
“有啥不敢当的！”黑子一瞪眼, “好东西就该让人知道！”
满市口的人都笑, 宓婉脸上更热了。
……
晌午的饭口, 宓婉坐在黑子的摊子边上, 看他忙活。
看了一晌午，她心里暗暗点头。
黑子这人, 长得粗，活儿细。
大铁锅里的汤滚着，他隔一袋烟的工夫就撇一回沫, 撇出来的浮沫不进泔水桶，单拿一个瓦盆接着。
案板是枣木的，剁完肉就拿碱水刷，刷得木纹都泛白。
碗更是讲究，收回来先拿滚汤烫一遍，才舀汤。
锅后头坐着收钱的是黑子他娘，五十来岁, 围裙洗得雪白。
老太太话不多，找钱又快又准。
有个老汉喝完一碗，端着碗过来：“黑子，添勺汤。”
“添！”黑子大勺一舀，汤满上，顺手又丢了两片肉进去。
“添汤不要钱。”他娘在旁边说，“老街坊了。”
宓婉看着那口锅，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汤白肉烂。
这样的汤，这样的摊子，怪不得四五口锅，数他家人多。
……
过了晌午，人散了，市口静下来。
黑子擦了手，搬了两个马扎，又端来一碗刚出锅的汤，搁在宓婉面前。
“宓师傅，尝尝。”
宓婉接过，先闻了闻，再喝一口。
汤一进嘴，鲜，厚，一点不膻，末了舌根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甘蔗。”她说。
黑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你也喝得出来？！”他一拍大腿。
“俺家这汤，锅里要丢一截去了皮的甘蔗，再搁十几粒白胡椒，拿纱布包着。膻气全压下去了，汤还带回甜。这是俺爷爷传下来的，全县城就俺家这么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