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是香，就是下不去这个手啊。”
议论声嗡嗡的，人人都好奇，人人都舍不得。
木牌底下站着的，净是咽口水的，没一个掏钱。
柯少爷本来已经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养神。
那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这几天嘴里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被狮子头勾起来的胃口，让这香味一撩，又活泛了。
再一听满屋子人想看又不敢看的议论，他那点少爷脾气上来了。
“周叔。”
“哎。”
“点一锅山煮羊。”
柯小姐一愣：“哥，你不是吃饱了？”
“饱了也点。”柯少爷把皮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倒是好奇，四块八一锅的羊肉，凭什么。”
满屋子的议论声，一下静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一桌上。
有人小声说：“柯家的少爷点了！”
“可算有人点了！”
……
粗陶的砂锅，垫着木托，搁在桌子当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盖子一揭，一股热气轰地腾起来，香气满怀。
柯少爷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看锅里。
汤色淡奶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化在了锅里，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亮的油花。
大块的羊肉卧在汤里，皮肉相连，筷子还没碰，就看得出那份酥烂。
葱段煨得透明，花椒沉沉浮浮。
光看这颜色，他喉咙里就滚了一下。
小翠送来两样配的小食。
一碟豌豆黄，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鹅黄色，码成一朵花。
一碟糖蒜，琥珀色，颗颗饱满。
两样小食，装在细瓷的小碟里，摆得齐整。
这么一配，粗陶的砂锅都不显得粗了。
“少爷慢用。”小翠说，“先喝汤，再吃肉。豌豆黄是解腻的，我们掌柜的说，羊肉厚，得有一口清凉的压着。”
柯少爷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勺汤。
吹了吹，送进口中。
汤一沾舌头，他整个人定住了。
鲜。
太鲜了。
鲜里透着醇，舌根上悄悄回出一丝甜。
膻气？一丝都没有。
他又夹起一块肉。
筷子刚一收拢，肉就自己脱开了骨头，酥而不散，颤颤巍巍。
送进嘴里，牙齿几乎用不上。
舌尖一压，肉就化了，化成一口浓鲜的肉汁，杏仁的那点甜香混在里头，把羊肉的厚味托得愈发绵长。
柯少爷一句话没说。
他又舀了一勺汤，夹了一块肉。
再夹一筷子豌豆黄，凉丝丝，沙绵绵，豌豆的清香在口里一抿就化，正好接住方才那一口的厚。
一口汤，一口肉，一口豌豆黄。
又掰了半头糖蒜，咬下去，脆生生，酸甜生津。
这一口接一口，竟有了章法。
他不说话了。
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微微动着，额头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吃到后来，他干脆把汤匙一放，舀了两大勺奶白的浓汤，直接浇在米饭上，拿筷子呼噜呼噜地扒。
汤泡饭，最是落胃。
五天没开的胃口，这一顿饭，全找补回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邻桌的汉子探着脖子：“少爷！咋样啊？”
柯少爷没答。
“哎，到底咋样啊？”
“好吃不好吃，您倒是给句话呀！”
满屋子的人都急了。
“就是啊，值不值四块八？”
“跟黑子家的汤比，哪个强？”
柯少爷还是不答。
他把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又舀了最后一勺汤，仰脖喝尽，这才放下汤匙，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
就一个字。
顿了顿，他抬起眼，那眼神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我柯某人托大，省城里的馆子，北边贩来的滩羊，都吃过。”
“黑子家的羊汤，是好汤，痛快实在，两毛五喝出一身汗。”
“可那一碗是江湖，这一锅……”他指了指面前空了的砂锅，“是庙堂。”
“江湖管饱，庙堂养心。”
“四块八？”他笑了一声，“我进门还嫌贵。”
“现在我只嫌它一天只卖二十锅。”
满屋子都炸了。
“真有这么神？！”
“少爷是吃过见过的，他都这么说……”
“姑娘！给我记一锅！”
“我也要！下晌的还还有没有？”
“别抢别抢，我先来的！”
小翠被围在当间，手忙脚乱地翻本子。
“还剩三锅！就剩三锅了！”
“三锅归我了！”一个穿干部服的挤上来，“家里老爷子八十大寿，正愁没处寻个硬菜！”
“凭什么归你？一人一锅！”
“行行行，一人一锅！”
三锅，眨眼没了。
没抢着的直拍大腿。
“明儿！明儿头一锅给我留着！”
“我后天来取行不行？我先把钱押这儿！”
有个老汉挤不进人堆，在外围急得直转。
“闺女，闺女！给老汉记一个，初八！初八我闺女回门！”
“记上了记上了，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张！张！弓长张！”
小翠的本子翻得哗哗响，铅笔头都写秃了。
彭家树看不下去了，抢过本子：“我来记，你报数。”
两个人一个唱名一个记，才把场面稳住。
灶房那边，宓婉揭开门帘看了一眼。
满屋子的人声，满桌子的热气，一张张急着掏钱的脸。
她走到柯少爷桌前。
“多谢少爷。”她说，“您这几句话，真管用。”
柯少爷摆摆手。
“谢什么，倒是我该谢你。”他摸了摸肚子，“五天没正经吃过饭了，你这一顿，让我活过来了。”
宓婉笑了笑。
“少爷慢用，往后常来。”
她转身回灶房，掀门帘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一片点单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旁边，柯小姐一直没说话。
起初，她是真看不上。
一锅羊肉，四块八，招牌上还拽文，什么至骨亦糜烂。
故弄玄虚。
她哥是什么人？
从小到大，山珍海味喂大的，嘴刁得家里换了四个厨子。
一锅县城小店的羊肉，能好到天上去？
结果她就坐在对面，眼睁睁看着她哥，一口一口，把一整锅吃得见了底。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她哥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满屋子抢锅的时候，柯小姐咬了咬嘴唇。
“……姑娘。”她忽然开口，“还有吗？”
小翠翻着本子，为难：“姐姐，今天的没了。要不，给您记明天的头一锅？”
“明天……”
柯小姐勉强点了点头。
宓婉端来一碟豌豆黄，抱歉道：“您先尝尝这个吧。”
柯小姐心里还端着架子，她其实更想尝尝山煮羊的，这样一碟小食算什么，太敷衍了。
可是这个豌豆黄看上去也挺好吃的……
那就尝一口吧。
就一口。
豌豆黄进了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凉，沙，绵，甜。
豌豆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化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一软。
“小姐？”老周轻声问，“怎么了？”
柯小姐低着头，半天没言语。
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我外婆了。”
她外婆是北平人。
说话软软的，走路慢慢的，一双手巧得很，会做风筝，会盘扣，还会唱几句戏。
小时候，她跟着娘回北平住过一个冬天。
腊月里，外婆拉着她的手逛庙会，北风刮得脸生疼。
庙会的摊子前，外婆给她买过一回豌豆黄。
黄澄澄的一小块，托在油纸里，咬一口，凉丝丝的甜。
外婆说，这是宫里传出来的点心，老佛爷都爱这一口。
后来外婆没了。
娘也再没带她去过北平。
这十来年，她吃过多少点心，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都不差。
可那一口凉丝丝的甜，再没吃着过。
她以为那个味道，跟着外婆一起没了。
“就这个味儿。”柯小姐轻声说，“一模一样。”
“你这手艺，打哪儿学的？”
宓婉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软。
“家传的。豌豆要选当年的新豌豆，泡发，去皮，蒸到开花，过三道罗，加桂花糖水，小火熬，熬到挂铲，进模子，晾凉。”
“急不得，一道工序省了，就不是那个口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