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
白小莲的牙咬得咯咯响。
……
收拾场子的时候，各队把家伙什往回搬。
苏晴端着一摞评委席上撤下来的盘子，往食堂里去。
从空场到食堂门口，要经过一段青石板路，冬天潮，石板上挂着薄霜。
白小莲提着泔水桶，先一步走过去。
走到半道，桶故意没端稳，斜了一下。
一汪泔水，泼在青石板正中间。
油汪汪的一摊，混着薄冰，看不出来。
白小莲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躲到廊柱子后头，眼睛盯着那摊油。
就等苏晴一脚踩上去。
盘碗摔一地，人摔个仰面朝天，最好再把刚得的暖水瓶摔了。
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苏晴端着盘子过来了。
一步，两步。
眼看就要踩上那摊油……
旁边忽然蹿出来一个小孩，追一只滚跑的铁环，直直地撞过来。
苏晴慌忙往旁边一让，脚下打了个趔趄，肩膀收不住，朝廊柱后头撞过来。
白小莲正躲着看动静呢，丝毫没防备，被撞得往后倒，后腰磕在廊柱的石墩子上，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哟……”
一声没喊完，她自己先把嘴捂上了。
脸，白得像纸。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呀！”苏晴站稳了，盘子居然还端着，赶紧放下，“你怎么样？撞着哪儿了？”
这边的动静一响，围观的人都围过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摔了？”
“石板上有油！”有个眼尖的指着地上那摊，“谁泼的泔水？这大冷天，踩着还不摔死人！”
“我瞅见了。”一个疗养员大爷皱着眉，“方才就是这个白同志，拎着桶在这儿歪了一下。”
“我也瞅见了，泼完了她就躲柱子后头去了，我还纳闷她站那儿干什么。”
“结果呢，晴晴本想着柱子这边没人，特意往这边来怕撞着人，结果还是撞上了。”
“白同志这不是……自己刨坑自己跳吗？”
议论声嗡嗡的，一道道目光跟针似的扎在白小莲身上。
白小莲坐在地上，腰疼，小腹里一阵一阵地坠。
她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咬着牙。
“你没事吧？”苏晴蹲下来，伸手要扶，“我去叫大夫，疗养院就有……”
“不用！”
白小莲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把苏晴的手打开了。
喊完她自己先慌了，赶紧放低声音：“……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不碍事。”
“都摔成这样了，还是让大夫瞧瞧吧。”旁边人也劝。
“说了不用！”白小莲扶着廊柱，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脸白得吓人，“我、我回去躺躺就好。”
“地是她泼的，人也是她自己躲那儿的。”有人小声嘀咕，“这会儿倒横起来了。”
“想害人没害成，崴了自己，还不让人看大夫，心虚什么呀？”
指指点点，一句一句。
白小莲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可她一句都不敢驳。
驳什么呢？
说地上的泔水不是她泼的？大爷亲眼看见的。
说撞得重？撞得重为什么不让大夫看？
她只能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打落牙齿，只能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
回到住处，门一关，白小莲就撑不住了。
她扶着桌子，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小腹里一阵紧似一阵地坠疼。
梁振东正好回来，一看她的脸色，吓坏了。
“小莲！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下。”白小莲的声音发飘，“撞在石墩子上了。”
“我去叫大夫！”梁振东转身就要走。
“回来！”白小莲一把拽住他，指甲都掐进他袖子里，“不许去！”
“你都这样了……”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白小莲的眼里泛着泪，又急又怕，“大夫一号脉，不就全知道了！”
梁振东僵在原地。
是了。
肚子里这个，快四个月了。
在青山，没人知道。
她衣裳穿得宽，人又瘦，掩得好好的。
对外只说身子弱，来将养。
这件事，天知地知，梁家知，再不能叫旁人知道了。
梁家本来就瞧不上她。
家徒四壁，爹娘是乡下的，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
梁母当着她的面就摔过茶碗，说梁家三代清白，不能娶这样的媳妇。
是她跪在地上哭，说自己诊出有了身子，梁家才松的口。
松口也松得难看。
婚事不办，声张不得，等孩子生下来，落了户口，再寻个由头，悄悄把证领了。
梁母的原话是：我们梁家认的是孙子，不是儿媳。
这些话，刀子一样，白小莲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未婚先孕。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月，能把一个女人的脊梁骨戳断。
苏晴被退婚，全大院看笑话。
可苏晴到底清白，走哪儿都挺着胸。
她呢？她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就是破鞋，是伤风败俗，是人人都可以啐一口的。
“你躺着，我去给你打热水。”梁振东搓着手，团团转，“要不，要不咱们回省城吧，这儿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回去？”白小莲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
“回去干什么？回去听你妈的？”
“小莲……”
“我不用看大夫。”她一字一字地说，“躺两天就好了。”
“可是孩子……”
“孩子没事。”白小莲闭了闭眼，手覆在小腹上，“我的孩子，命硬。”
梁振东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我妈最认孙子，到时候谁也不敢给你脸子看。”
“你别气，气大伤身，啊？”
白小莲不答。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眼前晃的，全是白天那些指指点点的脸。
是苏晴撞的她。
是宓婉赢了她。
是那些人，一人一句，把她的脸皮撕下来踩。
她的手在被子里，一点一点攥紧了。
小腹又坠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吭声。
……
巧手赛的事，转眼传遍了整个青山。
苏晴算是彻底出了名。
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食堂打饭，掌勺的大勺都多颠半勺。
王大姐更是趁热打铁，张罗着给她相看。
“晴晴这样的条件，还愁找不着好的？”王大姐拍着胸脯，“学技术的，当老师的，开车的，王姐手里有一串！”
苏晴起先不肯。
架不住宓婉说了一句：“你过得越敞亮，有些人越睡不着觉。”
苏晴一琢磨，是这个理。
凭什么她躲着？
于是文化站的阅览室里，真就摆开了相看的阵仗。
今天一个市二轻局的技术员，明天一个轴承厂的八级工，后天还有个中学老师，斯斯文文戴眼镜。
苏晴大大方方地坐着，有问有答，不扭捏，也不应承。
宓婉陪她去了两回，坐在旁边织毛衣，帮她把把关。
消息传得比风快。
“听说了吗，苏家闺女在相看，小伙子排队呢。”
“人家那条件，退了婚怎么了？退了婚是她的造化！”
“可不是，让那个姓梁的看看，什么叫上赶着不是买卖。”
……
腊月廿四，陆征也来了。
部队里安排立功的官兵疗养，名单上有他，地方就分在了青山。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进院，正碰上文化站前的热闹。
阅览室门口人来人往，小伙子们进进出出，一个个抻着衣服，头发抿得溜光。
门边的窗户底下，他一眼就看见了宓婉。
她坐在靠窗的桌边，旁边坐着苏晴，苏晴对面，是个穿蓝涤卡的年轻小伙子，正红着脸说话。
桌上一壶茶，几碟瓜子点心。
陆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阵仗？
年轻小伙子坐得笔直，脸涨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晴问一句，他答一句。
宓婉坐在旁边，偶尔抬眼，笑一下。
陆征站在冬青树后头，看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工夫。
直到宓婉起身续水，一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宓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弯了。
“陆队长？”
她这一嗓子，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晴回头，眼睛一亮：“哎？陆征？”
……
晌午，食堂的小灶上，宓婉单开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