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除夕，家家户户关起门来做年菜。
掌勺的忙活一整天，等菜上了桌，人累得反倒吃不下。
今年不一样了。
宓记放出话去：除夕这日，店里出团圆席，六人一份小席，十人一份大席。
晌午前备齐，家里来两个人，拎上食盒就能提走，回去上笼屉一热，齐活。
掌勺的大嫂们心里都有一笔账：买菜、割肉、杀鸡，烟呛火燎一整天，倒不如订上一席。
价钱差不离，人落个轻省，还能安安稳稳坐下嗑瓜子。
联防队的小伙子们凑了份子，订一席大的，说是三十晚上值班，也得有口热乎的年菜。
南街的胖婶来订，一进门就嚷嚷：“宓丫头，给我留一席！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年说什么也不让我围着锅台转喽！”
鲍师傅捧着订单本，又欢喜，又犯愁。
“掌柜的，就两口灶，除夕那天，怕要转不开。”
“排开。”宓婉接过本子，一样一样地筹划，“头天夜里能备的，都备出来。烧肉提前煨上，丸子提前炸好。取席的时辰错开，一拨晌午前，一拨过晌午。”
她排得清清楚楚。
鲍师傅捧着单子看，眉头一点点舒开了。
“成！”
……
团圆席的菜单，宓婉琢磨了一路。
青山回县城的班车上，她靠着结霜的车窗，心里就在过菜。
平常的菜，吃的是味道。
年菜，吃的是彩头，是念想。
她挑定三样新菜，回店头一日试做。
头一样，腐乳烧肉。
五花肉切成二寸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温水洗净。
锅里少油，肉块下去，中小火慢慢煸，煸到四面微微发黄，肉皮收紧，逼出一层油。
这时候，下腐乳。
宓婉特意寻来玫瑰腐乳，块整，色红。
碾碎了，连汁带块，加绍酒、冰糖、葱段、姜片，拿一碗温水澥开，倒进锅里。
咕嘟一声，红汤冒泡。
大火烧开，转微火，锅盖一盖，煨它一个时辰。
小翠蹲在灶门前烧火，仰着脸问：“宓姐姐，烧肉用酱豆腐？这能好吃吗？”
“腐乳的咸鲜，全煨进肉里去。”宓婉说，“颜色也全靠它，不必再炒糖色。”
“过年桌上，得有一道红肉。日子红，火也红。”
一个时辰后，锅盖一揭。
肉块通红透亮，皮糯糯地发颤。
汤汁收到将干，亮亮地挂在肉上，能照见人影。
小翠夹起一块，吹了吹，咬一小口，眼睛立刻弯了。
“咸里带甜！肥的也不腻！”
鲍师傅也尝了一筷子，咂咂嘴，点头。
“颜色好，寓意更好。这菜上团圆席，压得住。”
第二样，团圆饼。
这是北地的年俗。
面要发得暄软，兑好碱，揉透，搓成长条，揪成七个剂子。
七个剂子，六小一大。
大的那张，擀成圆饼垫底。
小的六张，也擀成饼，一张一张，抹香油，撒红糖、芝麻、碎金糕，中间再铺一层枣泥。
六张小饼叠成一摞，大的一兜底，四边收上来，严严实实捏合，捏出一圈花边。
顶上，宓婉用洗净的红枣，摆出两个字，团圆。
“上屉，大火。”
锅里的水滚得哗哗响，笼屉坐上去，白汽顺着屉缝往外钻。
一炷香的工夫，出锅。
团圆饼喧得像棉花，枣字红得喜兴。
宓婉拿刀，沿着花边切下去。
一角一角切开来，一层面，一层甜，层层叠着。
“一人一角。”她把饼分下去，“团圆饼，人人有份，才叫团圆。”
彭家树捧着自己那一角，先数层数，数也数不清，急得直挠头。
第三样，腊味合蒸。
这道菜，宓婉惦记好些日子了。
“你从南边背回来的火腿。”她朝陆征扬了扬下巴，“该它上场了。”
陆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唇角就翘起来了。
金华火腿取中方一块，温水刮洗干净，切成铜钱厚的薄片。
腊肉是店里入冬自己晾的，肥膘透亮，也切薄片，再添一节灌好的腊肠。
笋干就是陆征背回来的那些，提前一日泡发，换三道水，片成大片，垫在碗底。
粗瓷大碗，笋干铺底，火腿、腊肉、腊肠，一片挨一片，码出花瓣的样子，码满一碗。
撒上十几粒干豆豉，淋一圈绍酒，点一丁点糖。
“豆豉增香，糖提鲜，酒去腥。”宓婉边做边讲，“笋干吸油。腊味的油一蒸出来，全叫它接住。”
上屉大火，一个时辰。
揭屉的时候，满堂生香。
粗瓷大碗倒扣在盘子里，碗一揭，码得整整齐齐的腊味翻上来。
火腿红，腊肉亮，腊肠油润。
底下的笋干吸饱了油脂，金黄软糯。
鲍师傅夹一筷子笋干，送进嘴里，半晌没说话。
“笋比肉香。”他最后说，“这菜的妙处，就在这儿。”
陆征吃了两片火腿，又添了半碗饭。
“胖大海要是闻着这味儿。”他说，“能从南边找过来。”
三样新菜，就此定下来，添进团圆席的单子。
腐乳烧肉，红红火火。
团圆饼，人人有份。
腊味合蒸，蒸蒸日上。
……
县城另一头，胡副局长家里，这几日也在办年。
迎宾楼倒了，钱经理进去了，胡副局长结结实实夹了一阵子尾巴。
机关里开会，他坐最后一排，街上遇见熟人，绕着走。
可年根底下，满街都在夸宓记，夸那个个体户丫头。
他听在耳朵里，心里那口恶气，一日比一日咽不下。
腊月廿八这天，他爱人收拾年礼，忽然想起一门亲戚。
“当家的，咱要不要去看看我金凤表姐？”
胡副局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金凤表姐，乔金凤。
这位表姐，如今可了不得，地区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的副主任。
别小看这个副主任。
全地区的紧俏货，自行车、缝纫机、彩电、化肥，批条有一半从她手里过。
县里的大小干部，谁家不琢磨着弄台彩电过年？
要弄彩电，就绕不开乔金凤。
县长见了她，也客客气气，叫一声乔主任。
乔金凤这份地位，说起来，一半是干出来的，一半，是孝顺出来的。
她早年是县百货公司的售货员，站柜台，嘴甜手勤。
那年，省里关老的老伴来县城小住，瞧病抓药，都是乔金凤前前后后地伺候。
汤药端到床头，棉袄拆洗得比亲闺女还勤。
关老太太临走，认下了这个干闺女。
这门干亲，乔金凤结结实实走了十几年。
年节的礼，比关家亲生的几个儿女到得都早。
关老离休前，是省里数得着的人物。
几个儿女，如今都在要害上。
有这么一门干亲撑着，乔金凤从柜台，到百货公司经理，再到地区。
县里人怵她，怵的既是她手里的批条，更是她身后的关家。
……
腊月廿八晌午，胡副局长提着点心匣子、两瓶好酒，登了乔家老宅的门。
乔金凤回娘家老宅过年，就住在街东头那座青砖大院里。
她四十多岁，烫着齐耳的卷发，呢子大衣的领子上镶一圈水獭毛，手指上的金镏子，明晃晃的。
见了表妹夫，她懒懒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胡副局长点头哈腰，把年礼一样一样摆上，陪着说了半天闲话。
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正题上。
这位表姐的脾气，他摸得透透的。
她这辈子，最恨两样：一恨人不把她放在眼里，二恨不走正路的人出风头。
她自己是从柜台底下一步一步熬上来的，最见不得有人绕过这些台阶，一步登天。
“表姐，您回县城过年，可曾听说，如今县城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哦？”
“一个个体户丫头，姓宓，会炒两个菜。”胡副局长压低了声音，“如今可了不得，上了省报，连上头工作组的大领导，都上她店里吃过饭。”
“满县城的人，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眼瞅着，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您回县过年，县里多少人家排着队来给您拜年。就她，别说拜年，怕是连您是谁，都不放在心上。”
“个体户？”乔金凤慢慢地说，“一个体户丫头，抖成这样？”
胡副局长察言观色，又添一把柴。
“可不是。她店里如今还卖什么团圆席，三十晚上送菜上门，把国营饭店的生意，挤得没了活路。”
“这规矩，都叫她们搅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