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副局长坐在末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多机灵个人，一看表姐的脸色，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端着酒壶凑过去，给乔金凤续了半杯，压低了声音。
“表姐，您瞧见没有。贵客们光顾着夸菜，把您这个主人都晾在一边了。”
“这菜好是好，可做菜的这人……”他啧了一声，“一个个体户丫头，狂得没边。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些，句句是实。她眼里，哪有您，哪有领导？”
乔金凤心里的火，被这一句腾地点着了。
她放下筷子，扬起了声。
“小宓啊，出来一下。”
堂屋里静了一静。
宓婉从灶房出来，围裙已经换过一条干净的，站在桌前，不卑不亢。
“乔主任。”
“来，我给首长们介绍介绍。”乔金凤笑吟吟的，声音却拖得长长的，“这位，是县城宓记的掌柜，一个个体户丫头。没念过几天书，也没什么见识，就会颠两下勺。”
“今儿这桌席，是她死乞白赖，非要上门来伺候的。我瞧她大过年的可怜，才赏她这个露脸的机会。”
她端起酒杯，眼皮都懒得抬。
“来，给首长们行个礼，说两句吉利话。首长们肯看你一眼，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胡副局长站在她身后，端着酒壶，眯着眼，等着看这丫头涨红了脸、下不来台的样子。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宓婉身上。
就在这时候，上首的老赵站起来了。
“小宓师傅！”
他这一嗓子，把满桌的杯盘都震得一响。
老苏眯着眼一看，也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当真是你！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宓婉当然也还记得他们两位老爷子。
前年冬天，跟陆老爷子一块来店里，围着一盘凤爪啃得满嘴油光的几位老同志里头，就有这两位。
“苏爷爷，赵爷爷。”她规规矩矩行了礼，“您二位，怎么来了？”
“怎么，你能来，我们不能来？”老赵大着嗓门，一巴掌拍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来来来，别站着，坐！”
老苏更直接，伸手把自己身旁的凳子往外一拉。
“坐这儿。”
……
乔金凤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傻了。
苏老，赵老，认得这个丫头？
不光认得，还给她拉凳子？！
“苏老，赵老，您二位……”她干笑着，声音发飘，“您二位，认错人了吧？这就是县城一个体户丫头……”
“认错？”老赵眼一瞪，“前年冬天，我们老哥五个，专程跑了一趟槐花镇，就为吃她一口菜！坛烧八珍、荷叶粉蒸肉、豉汁凤爪……”
他指着桌上那盘凤爪，声音更大了。
“这菜就是她的手艺！我闭着眼睛都吃得出来！”
“倒是你。”老苏慢悠悠地开了口，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你说，这菜是你特意寻的人做的，调教了好些日子？”
“我怎么记得，这手艺是人家的招牌？前年就有了，那时候，她在哪儿？你在哪儿？”
乔金凤的脸，唰地白了。
“我……我那是……”
“还有。”老苏的目光落在宓婉身上，转向乔金凤时，冷了三分，“你说她死乞白赖，求着上门？”
“她店里除夕的团圆席，订单排了一条街，这事儿，县城里随便拉个人都知道。她放着满店的买卖不做，死乞白赖来求你？”
“你当我们老糊涂了？”
老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再说件事，你们都不知道的。”
“我孙女苏晴，前些日子在省城叫人退了婚，一时想不开，差点跳了河。是这丫头拦了下来，又一口饭一口汤的，把我孙女从鬼门关前养了回来。”
“她是我们苏家的恩人。”
满屋子，死一样的静。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我那孙女赵敏，地区报馆的记者。前阵子在青山写的那篇稿子，写的就是她！”
“这么好的人，到你嘴里，成了死乞白赖的个体户？”
……
关三哥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碟子上，一声轻响，乔金凤浑身一哆嗦。
她太知道这位三哥的脾气了，也太知道关家的门风了。
干娘最恨的，就是有人打着关家的旗号，在外头作威作福。
“三哥……”她腿一软，慌忙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也是受人挑唆！我不知情啊！”
她猛一指末席。
“都是他！是胡副局长！是他跟我说，这丫头狂得没边，不把人放在眼里，把县城搅得没了规矩！我这才想着，替大家伙儿管教管教她……”
“我要是早知道她是苏家的恩人，是苏老赵老的旧相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胡副局长手里的酒壶，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
他张了张嘴。
话，是他说的不假。
可她当时不也说了吗？！
如今她嘴一撇，干干净净，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了？
他想辩。
可他不敢把乔金凤得罪死了，那样只会让他下场更惨！
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嘴里发苦。
千不该，万不该。
他本就没资格上这台席。
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上赶着来了呢？
……
“丫头。”老苏看向宓婉，脸色缓了下来，“你别怕。今日这事，你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给我们听听。”
宓婉站在灯下，声音平平淡淡。
“腊月廿九，乔主任到我店里，替我训练了一晌午的伙计。让我的伙计端着水盆，在堂屋里走，水不许洒，走了十几趟。又让伙计一遍一遍报菜名，报到嗓子哑。”
“临走，她说伙计毛手毛脚，叫我除夕亲自来上菜。我应了。”
“胡局长我认得。迎宾楼还开着的时候，检查组一回一回上我店里，都是他领的队。”
“后来迎宾楼倒了，钱经理进去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完，微微一颔首，退后半步，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句句话都不带火气。
句句话，落地都是一个雷。
“训练伙计？”老苏的眼睛眯起来了，“好大的官威。一个地区的副主任，跑到个体户店里，替人家训练伙计？”
“检查组？”老赵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盘乱跳，“迎宾楼的案子我听说过！国营饭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让人查了！原来根子在这儿，合着是把好店往死里整，把烂店往上头捧！”
“大过年的，欺负一个做饭的姑娘，还有没有王法了！”
关三哥这时候开了口。
“迎宾楼的案子，地区正在查。”
“钱经理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既然这里头还有商业局的干部……”他看了胡副局长一眼，“那就并案，一查到底。”
“关家不和这种事沾边。今日这台席，多谢宓师傅。”
他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宓婉拱了拱手。
“这顿年夜饭，是我们老几位居功，白吃你的。”老苏也站起来，摆摆手，拦住要推辞的宓婉，“别推。你要推，就是嫌我们几个老东西，吃了你的还不认账。”
老赵把面前那盘凤爪一搂：“就是！来，丫头，坐下，陪我们吃完这顿！”
……
宓婉到底没坐多久。
她说店里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守岁，老爷子们这才放人。
临走，老赵隔着院子喊：“初二！初二我们去看老陆，到你店里吃饭！给我留凤爪！”
“给您留着。”宓婉在雪里回头，笑着应了一声。
……
同一夜，胡副局长回了家。
推开门，老婆还守着一桌菜等他，见他脸色不对，心里先慌了。
“怎么了这是？席上……没陪好？”
胡副局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了。”
他一五一十，把席上的事说了。
老婆手里的筷子，脱手，掉在地上。
“苏家？你是说，那丫头救的是苏老的孙女？你撺掇表姐作践的，是苏家的恩人？！”
“我哪知道……”胡副局长抱着头，“我哪知道啊……”
“你不知道？！”
老婆声音分贝一下高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胡长贵，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些年那点小聪明，全用在踩人上了！”
“如今好了，迎宾楼的案子要并案，要彻查！查到你头上，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她越说越怕，越往下想心里越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