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宓记饭庄的包席，价目可以明明白白写上，一级烹调师主理。
客人吃的是菜，也是这个证的分量。
县城里红白喜事，单位包桌，往后打听价钱，人家一问厨师什么级别，一句话，就立住了。
是门路。
有了等级证，肉，油、糖这些紧俏货，商业局能批计划外的指标，冰柜这样的大件，供应也优先。
是名分。
有了它，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徒、授艺，给学徒开培训证明，让鲍师傅，小翠他们，往后也考证，也挂牌。
季经理散会前，单独跟她说了几句话。
“秋天，省里要评名菜、名店、名厨。”季经理说，“你这个双一级，是报名的门槛。宓婉同志，回去好好准备。省城的门，给你们宓记留着呢。”
“还有。”季经理顿了顿，“高所长那封表扬信，省报有个记者同志听说了，想采访你。你要是同意，我就让他们联系你。”
宓婉想了想，说：“采访就不必了。要报道，就报道妞妞找回了妈妈，那比报道我，有意义。”
季经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宓婉望着车窗外。
田野向后退，远处是青山的影子，山底下，是柳荫街，是她的两间铺子。
过潞河，正是晌午。
司机照旧在大站停了半个钟头，让大伙打尖。
宓婉坐在长椅上，从提兜里取出东西，慢慢吃着。
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去的事。
狮子头，回去就添到菜单上，小砂锅一盅一盅地煨，写上省考核一级烹调师主理。
河口县的冰柜，得给江桂香捎个信，约个日子去办手续拉回来。
田大哥大棚里的头茬菜，班车三天一趟，得定下来。
还有秋天，省里的名菜名店名厨评比。
要做的事情还挺多的。
她想，人这一辈子，走多少路，吃多少饭，遇多少人。
有的饭吃了就忘了。
有的饭，吃完了，心里就多了点什么。
不虚此行。
......
回程的车，总比来时要快。
车窗外麦苗已经没过了脚脖子，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一片。
邻座是个回娘家的大嫂，抱着一包袱鸡蛋。
跟宓婉闲聊时知道宓婉是从省城考核回来的厨师，大嫂的眼睛都直了。
“乖乖，全省的考核，得了第几？”
“侥幸，拿了个证。”
“哎哟，那可不简单。”大嫂把怀里的包袱皮又裹紧了些，“俺们村办红白事，请个好厨子，得提前半年打招呼。你这可是省里挂了号的！”
宓婉笑笑，没多解释，从提兜里摸出两块南糖，递给大嫂怀里的孩子。
车路过潞河，地区，三岔口。
来的时候，土路刚化冻，回去的时候，路边的杨树已经冒出绿色的枝丫了。
......
进县城汽车站，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喊。
“宓姐姐！”
小翠蹬着三轮车，从人堆里挤过来，车斗里坐着吴剑英，吴剑英怀里还抱着个军用水壶。
“可算接着了！”小翠把车蹬到跟前，跳下来抢她的提兜，“电报昨儿到的，吴姐掐着指头算，说今儿头班车准有您！”
“慢点。”
宓婉把提兜递过去。
“店里都好吧？”
“好！”
小翠抢着说：“就是老主顾们天天问，掌柜的啥时回来。”
吴剑英把水壶里的温水递过来，里头是泡的红枣姜茶。
“路上喝的。”她说，“四月的天，车上风大。”
宓婉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感觉胃暖暖的。
三轮车出汽车站，一路往柳荫街去。
县城好像变了不少。
十字街口多了两个修鞋的摊子，供销社门口新添了一排个体户的棚子，卖头绳的，卖袜子的，喇叭喊得震天响。
第84章
邮电局门口的绿漆邮筒边上, 几个孩子围着卖冰棍的。
“宓师傅回来啦？”
“回来啦！”
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卖豆腐的老赵头，炸油条的孙大嫂，修自行车的瘸腿张, 打声招呼，车就过去了, 还听见后面再说：“明儿就去吃你家的整骨脱鱼酿！”
宓婉笑着应, 心里纳闷。
“整骨脱鱼酿？”
她问小翠：“我还没加到菜谱呢, 他们怎么知道的？”
“县报！”
小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献宝似的展开。
“您瞧《我县个体户宓婉获全省烹饪考核双一级》！郭主编亲自写的！柳荫街都传遍了！”
报纸头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配着她拿证书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考核组照的, 不知怎么传回了县里。
“周局长拿着报纸来店里, 乐得直拍柜台。”
吴剑英接道。
“小姜说, 商业局这回脸上有光, 让店里把证书复印一份，他们要存档。”
宓婉捏着那张报纸, 看了一会。
三轮车进了柳荫街地界，街景一点点熟悉起来。
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挑子，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 谁家窗台上一溜儿腌菜坛子。
春风一刮，老槐树的嫩叶子哗啦啦响，跟欢迎她回家似的。
离家越近，心里越踏实。
省城的红榜，烫金的证书，固然是好，可都抵不过这一条街上的烟火气。
从槐花镇的小馄饨摊, 到柳荫街的宓记饭庄，再到省城的红榜，这张报纸，把她走过的路，都印出来了。
……
柳荫街到了。
老店的生意红火，新店的楼上楼下，灯火通明。
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鲍师傅正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听见三轮车的动静，直起腰来。
“掌柜的回来了。”
还是那副冷硬的口气，可人已经迎了过来，伸手接过了包袱。
店里的人全出来了。
宋师傅，老魏，秦大姐，周嫂，二柱，连迎宾楼跟过来的几个年轻人，都挤在门口。
“掌柜的！”
“可回来了！”
宓婉站在两间铺子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鼻子有点酸。
出门的时候，她说少则五日，多则七日。
结果这一去，十来天。
“都进来。”
她扬声道。
“带了点省城的东西，人人有份。”
……
打烊以后，两间铺子的人凑在新店的大堂里，拼了三张桌子。
礼物一样一样发下去。
小翠的蝴蝶发卡，当场就别上了，满屋子转着圈显摆。
吴剑英的雪花膏，她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手在铁盒上摩挲了半天。
鲍师傅的烟嘴，他拿起来看了看，别到了耳后。
宋师傅捧着那本《面点图谱》，感觉手都在微微颤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说这样的书得洗干净手再翻。
大白兔奶糖一铁盒，二柱和学徒们围着分，一人三颗，谁都没舍得全吃，留了一颗，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两本证书，一屋子人传着看。
红皮烫金，一本《一级烹调师》，一本《一级面点师》。
传到鲍师傅手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掌柜的，往后店里的牌，得添一行字。”
“什么字？”
他今天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一级烹调师主理。这是招牌，也是底气。”
周嫂在旁边点头：“明儿我就写。”
“还有。”
宓婉把田大哥大棚菜的事说了一下。
把竹篮子打开，顶花带刺的黄瓜，一人分了一根。
四月的黄瓜，脆生生的，一口下去满口清甜味。
“这是三月里结的？”
宋师傅是白案，最懂时令。
“大棚里出的？”
“往后三天一趟班车捎来。”
宓婉说：“凉菜，热炒，咱们比别人早一个月用新鲜黄瓜。”
“狮子头也添上。”
宓婉又说：“小砂锅，一盅一盅地煨。程师傅家的老爷子，还有河口县的老少爷们，都等着这一口。”
“早备下了。”
鲍师傅说：“你电报来之后，砂锅我寻摸了二十口，都在后院晾着。”
一家人又商量了冰柜的事，给河口县的江桂香捎信，约个日子，宓婉亲自去办手续拉货。
窗外已经天黑了，月亮也升起来了，两间铺子的门口的灯把柳萌街照的亮堂堂的。
……
隔天，宓婉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
出门十来天，灶上的手感不能生。
更要紧的是，大家围着她做的饭，吃一顿团圆饭，这是御膳房出远门回来的老规矩。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贴饼子，凉拌头茬黄瓜，韭菜炒鸡蛋，一盘卤猪头肉，一锅春笋狮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