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大饭店，灶上跟堂口，配合得像一个人。灶上出一道菜，堂口喊一声走菜，报菜名报得满楼都听得见。”
她说：“人家不靠便宜留人，靠服务，靠味道留人。这个，咱们学。”
还有考核场上的事。
她说起淮扬来的白师傅，一手烫面蒸饺，十八道褶，道道指宽。
说起鲁菜的崔师傅，葱烧海参的火候，三起三落。
伙计们听得眼睛都不眨，二柱在一旁嘴巴都合不拢。
“天外有天。”
宓婉说：“咱们在这条街上算好的，可出了这条街，高人遍地都是。都得给我记着，手艺这东西，熟能生巧。”
教周嫂的，是省城大饭店的堂口规矩：客人进门，先上茶，报菜名要报全，上菜有顺序，先凉后热，先浓后淡，汤最后上，客人筷子一撂，热毛巾就得跟上。
教二柱的，是进货的眼力：看鱼新不新鲜，看鳃，鲜红的才要，肉要买按下去弹回来，不沾手的，买菜要赶早，头茬的菜，露水还没干。
宓婉一样一样讲，伙计们在边上记。
大伙听得入神，连外头天黑了都不知道。
宓婉讲完了，各人回去干活了。
……
隔天宓婉在后厨门口的水缸舀了瓢凉水，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柜台后头有动静。
她放下水瓢，绕过去一看，柜台底下，蜷着个半大少年，蓝白校服，怀里抱着书包。
“家树？”
宓婉愣了。
“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彭家树从柜台底下爬出来：“宓姨……我打从您讲灌汤包的时候就在了。”
“你这孩子。”
宓婉又好气又好笑，随即查觉出不对。
“等等，今儿不是礼拜三吗？”
下午这个时候，县一中还没放学。
“你怎么没去上课？”
彭家树的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他磨蹭了半天，从书包最底下，掏出一张叠成四方的卷子，递过来。
宓婉展开数学卷子，红笔批的分数，大得扎眼：三十九分。
“老师让拿回家签字。”
彭家树的声音小得都听不清了。
“我不敢给我外公签。他年纪大了，血压高，上回我考砸了，他气得半宿没睡着，我也不敢去上学，没签字的卷子，老师要当着全班念。”
宓婉捏着那张卷子，没说话。
彭家树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憋出一句：“宓姨，我不想念了。”
“我想跟你学徒。真的！刚才你讲的那些，我全听懂了，我能吃苦，劈柴挑水什么都行，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
“家树，我问你。”
“我们店里记账的周嫂，一个月工钱多少，你知道吗？”
彭家树摇头。
“比灶上的师傅还高五块。”
宓婉说：“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会算账，会写字。两间铺子一天的流水，几十笔，从她手上过，一分不差。”
宓婉把卷子叠好，还给他。
“你以为厨子就是掂勺的？我跟你讲个从前的事。”
她往前头的院子里望了一眼。
老石榴树的叶子，在暮色里绿油油的。
“我学艺的那个地方，规矩多得很。徒弟进门，头一年不摸刀，先学认字，学算账。”
“食材的账，一斤一两，错一钱，整桌菜就串了味，菜谱传下来，全是字，不认字，师傅把手艺带进棺材，你也接不住。”
“颠勺的手艺，三年能练出来，算账写字的底子，得从娃娃抓起，过了这个岁数，再补就难了。”
“所以，学徒的事，我答应你。”
彭家树抬起头。
“但是有个要求。”
宓婉竖起一根手指头。
“书，必须念完。眼下初三，还有两个月中考，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考。考完念高中也好，念中专也好，念书归念书，学徒归学徒，逢上假期，你到店里来，我从劈柴烧火教起，一步一步。”
“可我的数学。”
“我给你定个目标。”
宓婉说：“不高。一年之内，账要会算，店里的流水账，你看一遍能看明白，字要会写，菜单上的字，你写出来客人认得出，做到了，我正式收你。做不到，你就在灶门口烧一辈子火。”
“至于这张卷子。”
她点了点那张三十九分。
“回去拿给你外公签。考砸了不丢人，躲着才丢人。你外公要是生气，你就跟他说，宓姨说了，人往后的路长着呢，一张卷子算不了什么，人不能逃避。”
彭家树攥着那张卷子，站在原地。
“宓姨！”
他忽然把书包往背上一甩，看着宓婉。
“我明儿就去上学！礼拜天我就来劈柴！”
随即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这才跑了。
宓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挂着笑容摇了摇头。
……
隔天傍晚。
招弟来店里写作业，小姑妈趴在柜台一角，写了一会儿，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走到吴剑英跟前。
“妈，签字。”
吴剑英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语文一百，算术一百，双百分。
卷子右上角，老师用红笔画了一朵大红花。
“哟！”
周嫂凑过来一瞧，扯起嗓子。
“双百！咱们招弟考了双百！”
一嗓子，后厨的人都涌出来了，卷子传了一圈，人人夸好。
鲍长顺也伸脖子看了一眼，说了句：“好。”
招弟被夸得脸通红，可小脸很快又垮下去了。
“妈。”
她轻声说道。
“今天发卷子，老师念名字，念到我，班里有人笑。”
“笑什么？”
“他们说……说招弟招弟，就是招来弟弟的意思。”
“问我怎么不把我弟弟领来。”
吴剑英拿着那张卷子，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把卷子边都攥皱了。
因为这个名字，是她婆婆取的。
闺女落地那天，老太太看了一眼，说丫头片子不值当费脑子，就叫招弟吧。
隐约也有这个意思。
后来她男人没了。
“妈。”
招弟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都搬出来了。我能不叫这个名字了吗？”
吴剑英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能。”
她蹲下身，搂着闺女。
“能。妈明儿就去给你改。”
……
宓婉陪着吴剑英娘俩去的派出所。
管户籍的民警跟宓记熟，听明白来意，翻着户口本直点头。
“早该改了！什么年代了，还招弟招弟的。想好了吗，改什么？”
吴剑英没什么主意。
“掌柜的，你识文断字，你给想一个？”
宓婉想了想：安静的静，喜悦的悦，敏学的敏。
她把三个字的写法，一笔一画写在纸上，让招弟自己挑。
“名字是她自己的。”
宓婉说：“挑自己喜欢的。”
招弟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手指头点在了第二个字上。
“悦。”
她说：“我想要喜悦。”
民警把户口本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画，写上吴悦。
又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曾用名，吴招弟。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正好升起来。
吴悦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回过头：“妈，你叫我一声。”
“吴悦。”
“哎！”
小姑娘笑着地答应，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妈，你再叫一声。”
“吴悦。”
“哎！”
……
当天晚上，庆贺吴悦改名。
宓婉亲自下厨。
糖醋鲤鱼，取个鲤鱼跃龙门的彩头，春笋狮子头。
蜜汁山药，是孩子们的最爱，再添四个时鲜炒菜，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新名字，代表新生。
吃面，代表长长久久。
两间铺子的人，围着三张拼起来的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
吴悦坐在正中间，头上别着宓婉新给买的红头绳，像个过生日的小寿星。
彭家树被吴悦喊过来了。
他进门先给吴剑英鞠了个躬，又凑到吴悦旁边：“我也要当学徒了！宓姨亲口答应的！等我念完书，会算账，会写字，就正式拜师！”
“那我们还是一起做功课。”
彭家树把胸脯一挺，“你教我功课，往后我挣了工钱，天天请你吃灌汤包。”
两个孩子在边上嘀嘀咕咕的。
“来。”
宓婉带头举起装着饮料的碗。
“往后，咱们店里没有招弟了，只有吴悦。大家伙儿记住喽，谁叫错了，罚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