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拎起皮包：“宓同志，我明天还来。你这儿的打卤面，我看不错，往后我天天来照顾你生意。”
“谈朋友嘛，多见见面，总是好的。”
说完，夹着皮包，迈着四方步，走出了门。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小翠先憋不住。
“他，他哪只耳朵听见掌柜的答应了？！”
马大姐臊得脸通红。
“这，这个孙耀祖！回头我说他去！宓掌柜的，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是自我感觉太好了点……”
宓婉笑着摆摆手。
“没事，马大姐，您也是好意，他来吃饭，就是客人。开门做生意，没有往外推客人的道理。”
马大姐边抱歉边往外面走了。
小翠气得直跺脚。
“掌柜的，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还天天来？他来一回，我就膈应一回！”
“膈应什么。”
宓婉收拾着茶碗。
“他付钱吃饭，你管他嘴上说什么。”
……
谁也没想到，孙耀祖说到做到。
从第二天起，他真就天天来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西装，大背头，夹着皮包，准时进门。
进门先往最显眼的位置一坐，皮包往桌上一放，烫金的上海两个字，必须朝外。
点一碗打卤面，加一份九转大肠，一壶茶。
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光吃饭也就算了，可他嘴不闲着。
有客人进来，他主动跟人搭话。
“同志，头一回来？这店不错吧？我对象开的。”
客人一愣。
“你对象？”
孙耀祖抖了抖肩膀。
“宓掌柜的。我们正处着呢。”
客人将信将疑：“人家宓掌柜的答应你了？”
孙耀祖喝一口茶：“快了，快了，姑娘家嘛，矜持。她那个意思，我懂。”
这话传到小翠耳朵里，小翠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什么叫他懂？掌柜的明明拒绝他了！耳朵塞驴毛了？”
她想要冲出去理论，被吴剑英一把薅住。
“掌柜的说了，开门做生意，不往外推客人。”
“可他坏掌柜的名声啊！”
小翠急得直转圈。
“这满大街的人都听见了，往后谁不知道孙耀祖是咱掌柜的对象？这不是把掌柜的名声往泥里踩吗！”
这话，正好让进来的陆征听见了。
他端着一摞碗，在门口站住了。
小翠吓了一跳。
“陆，陆大哥……”
陆征没说话，他把碗送到灶间，放下，挽起袖子，接着擦桌子。
只是擦桌子的那只手，明显比平时更用力。
……
这天下午，谭师傅来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个陶罐。
“宓师傅，新起了一缸糟，头一锅的糟油，我给你撇了一罐子！”
他把陶罐搬进灶间，献宝似的揭开盖。
一股醇厚的糟香，涌了出来。
宓婉凑近闻了闻，点头道：“好糟，谭师傅，您这手艺，比我强了。”
“哪里哪里。”
谭师傅嘴上谦虚，脸上确笑的全是褶子。
“我这是照着你说的，曲子不敢用杂的，米是头一道的新米。哎，对了，还有个事请教你。”
两个人就站在柜台边上，一个说，一个听。
谭师傅说起糟熘鱼片想添个做法，配虾仁，拿不准糟卤的火候。
宓婉说，虾仁嫩，糟卤要再分一次，七成熟下锅。
谭师傅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正说着，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
“咳。”
孙耀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宓同志。”
他把皮包往腋下一夹，脸沉下来了。
“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女同志，跟个男同志，站得这么近，头对着头，一句话一句话的，像什么样子。”
谭师傅愣住了。
“你是……”
孙耀祖下巴一扬：“我是她对象，老头你讨教手艺，站远点讨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说闲话。”
谭师傅气得手都发抖了。
“我，我六十的人了！我都能当她爹了！”
“爹不爹的我不管。”
孙耀祖一摆手。
“我只知道，我得替她把好关。”
他转过脸，对着宓婉语重心长。
“婉婉，我知道，现在九十年代了，讲究改革开放，讲究男女平等。可再开放，也得讲个分寸不是？”
“你是要做我孙耀祖媳妇的人，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同志，能不见，就不见。钱我能挣，你何必在这儿赔笑脸？”
堂里本来还有几桌喝茶的客人。
这一番话出来，全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过来。
宓婉的脸一下沉下来了。
她还没开口，灶间的门帘一挑。
陆征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碗，走了出来。
他把碗放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解下围裙，放在一边。
然后，他走到孙耀祖面前，他比孙耀祖高半个头。
陆征开口了：“同志，我有几句话，跟你说清楚。”
孙耀祖仰着头看他。
“你谁啊？”
陆征说：“我是谁不要紧，你听我说完。”
“她没答应过任何人处对象。你逢人就说这是你对象的店，这是败坏一个女同志的名声，这叫造谣。”
“她说高攀不上你，不耽误你。这是客气话，是给你留脸面。你听不出来，是你的事。她给了你台阶，你不下，还顺着往上爬。”
“她跟男同志说话，是谈手艺。谭师傅六十岁的人了，向人讨教，一个肯教，一个肯学，光明正大。”
“你说钱你挣得动，让她别干了。我告诉你，这个店里十几号人，伙计，师傅，账房，都指着这个店过日子。”
陆征停顿了一下。
“最后，别叫她婉婉，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
堂里全都安静的看着这边。
小翠站在柜台后头，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
陆大哥，那个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陆大哥，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大篇！？
孙耀祖顿时恼怒起来，他指着陆征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他转脸冲着宓婉：“宓婉，你说句话！你就看着你的伙计，这么说你的客人？”
宓婉走到在孙耀祖面前，看着他开了口：“孙老板，有几个地方，我得给你掰扯清楚。”
“他不是我的伙计。他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没有他们守边疆，你那些货，一件也运不进内地来。”
“我那天说的话，今天再说一遍，这回说白点。我，宓婉，配不上你孙老板。你往后别来了，你的生意，我做不起。”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门在那边。茶钱面钱，一共八毛五，您搁桌上就行。慢走，不送。”
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随后有人接着拍手叫好。
“说得好！”
“早就该这么说了！”
“我这些天听他吹对象长对象短的，可算有人治他了！”
孙耀祖站在原地，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看看陆征，看看宓婉，又看看满屋子的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包。
“好，好得很！一间破铺子，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他掏出一张一块的，拍在桌上，夹着皮包，起身走了。
他那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在太阳底下，不知怎么的，看着有点皱。
……
孙耀祖一走，店里顿时议论开来。
“痛快！”
小翠从柜台后头蹦出来。
“陆大哥！你可真是我的亲大哥！你是啥时候想出这么些话的？”
陆征重新系上围裙，端起那摞碗。
“想了几天了。”
可想了几天了这几个字，让灶间门口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想了几天了，也就是说，这些天孙耀祖在店里上蹿下跳，人家一句一句，都记着呢。
二柱凑过来，嘿嘿直乐。
“陆哥，你那句别叫她婉婉，啧啧。”
陆征顿时满脸通红，他端起碗，转身进了灶间。
周嫂拨着算盘珠子：“我算看出来了。咱们这位陆队，不是不会说话，是把话都攒着。”
“可不就是攒着么！”
小翠一拍大腿：“孙耀祖脸都成了猪肝色！”
吴剑英在案板后头，也笑出了声。
“依我看，孙耀祖往后是不敢来了。”
“他要敢来，我头一个不答应！”
小翠把胸脯拍得山响。
“掌柜的都把话说那么绝了，他再来，就是没皮没脸！”
……
宓婉摆摆手：“行了，走了就走了，别老嚼他，掉价，都过来，有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