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也是，跟他出去干啥！”
小翠急得直跺脚。
“万一他动手动脚的呢？”
墙根底下，陆征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刚修好的板凳。
板凳修到一半，他看见宓婉跟孙耀祖出了门，就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没过去，就远远地看着。
手里的凳子，攥得紧紧的。
小翠跑出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
“陆大哥！你倒是过去啊！”
陆征没动。
他说：“她有分寸。”
“分寸个啥呀！”
小翠急得直拍大腿。
“那是孙耀祖！是没皮没脸的孙耀祖！万一他说浑话呢？万一他赖上掌柜的呢？”
二柱也凑过来了。
“陆哥，不是我说你。掌柜的这样的，满县城打着灯笼找不着第二个。孙耀祖那样的癞蛤蟆都敢往前凑，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嫂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扶着门框，叹了口气。
“陆队，婶子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姑娘家的名声，要紧。可姑娘家的心思，也要紧。”
“掌柜的对你啥心思，我们这些天天看着的人，心里都有数。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天两天行，日子长了，人心是会凉的。”
“你与其在这儿修凳子，不如早点把话说明白，让掌柜的名花有主。”
“名花有了主，孙耀祖那样的，自然就绝了念想。你说是这个理不？”
陆征还是蹲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槐树底下，孙耀祖还在说着什么，手一挥一挥的。
陆征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迈开腿，朝着那棵老槐树，走了过去。
五月底，天气越来越炎热。
斜对面的金宝饭庄，忽然又动起了工。
这回的动静，比上回开张还大。
门口的台阶重新用水磨石砌了。
门脸包了一层铜皮，大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招牌也换成了黑底金字，最扎眼的，是门脸两边挂出来的一副对联。
上联：货真价实。
下联：童叟无欺。
横批：金记推荐。
街坊们围在门口看热闹，议论纷纷。
“金记推荐？哪个金记？”
“你不知道？金老板！就是原先争迎宾楼那个金老板！”
“他老人家入股了？”
“何止入股！听说这铺子从里到外翻新，全是金老板掏的钱，一把就甩出来两千块！”
“两千块！”
人群里一片惊叹声。
两千块，寻常人家攒十年也攒不出来。
张金宝就站在台阶上，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手腕子上换了一块新表，正指挥着工人往门里抬一张红漆的八仙桌。
听见街坊们的议论，他把胸脯一挺，嗓门特意提高了说。
“各位街坊！金宝饭庄，重新开张！”
“往后我这儿，是金老板亲自挂帅，菜谱是金老板从地区大饭店带来的，厨子是金老板花重金从国营饭店挖的！”
“一句话，往后这条街上，吃好的，吃贵的，吃有面子的，就得上我这儿来！”
他说着，眼珠子往斜对面一瞟。
“有些店，做来做去就是些猪下水，豆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咱这儿往后，海参，鱼翅，大对虾，样样都有！”
街坊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宓记的门口，该排队的排队，该吃饭的吃饭，没人搭理他。
张金宝自觉没趣，又特意把喇叭筒拿过来。
“开张头三天，酒水白送！”
……
宓记后厨宓婉正在切冬瓜。
小翠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掌柜的！对面翻新了！金皮招牌！还说什么海参鱼翅大对虾！”
“嗯。”
宓婉的刀没停，只嗯了一声。
“还说要把咱们挤黄！”
“嗯。”
“掌柜的！”
小翠急了。
“您就嗯嗯两声？人家这回可是抱上大腿了！金老板！两千块！”
宓婉把切好的冬瓜码进盘里，擦了擦手。
“小翠，我问你，金老板为什么投他？”
小翠一愣。
“为……为了跟咱们打擂台呗。上回迎宾楼，他输给您了，憋着气呢。”
“那他为什么找张金宝，不找别人？”
小翠想了想。
“因为张金宝和他目标一致，臭味相投。”
“打铁还需自身硬，不用管他们。”
宓婉端起那盘冬瓜，往灶间走。
她把冬瓜递给鲍师傅，回头笑了笑。
“该干什么干什么。面该饧的饧，汤该吊的吊。人家的锣鼓，敲得再响，也敲不进咱们的锅台。”
小翠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旁边周嫂拨着算盘。
“丫头，记着掌柜的话。饭馆这东西，门脸是终究只是给人看的，还得要菜好吃。”
……
金宝饭庄重新开张那天，排场确实大。
鞭炮从门口一直挂到街当间，响了半个时辰，崩得满街红纸屑。
金老板亲自来剪的彩。
香云纱的褂子，手上戴一枚金戒指，往那儿一站，派头十足。
金老板进了大堂，背着手，上下看了一圈。
水磨石的地面，红漆的桌椅，墙上还挂了两幅不知道从哪儿淘换的山水画。
“金宝。”
他把张金宝叫到跟前。
“门脸是做的不错。可我告诉你，我这钱，不是给你撑门脸的。”
“我金某人做生意，讲究八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你的进货单，账单，每月初一，送到我哪儿去去。料要好的，要是让我知道你拿我的钱，给我上烂货……”
金老板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
“我会让你在这条街上，连摆摊的地方都没有。”
张金宝哈着腰，笑着点头应下。
“您放心！您放心！我跟您保证，进的料，不会差一钱。”
金老板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金老板的车刚出街口，张金宝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了。
他扭头钻进后厨，把进货单子往案板上一拍。
“胖子。”
胖厨子凑过来。
“东家。”
“下回进肉，别去肉案子上拿了。”
张金宝凑到胖子耳边：“我打听好了，西关有个收死猪病猪的，一斤比肉案子便宜一半还多。”
胖厨子吓了一跳。
“东家，这，这可使不得！病猪死猪，吃出事来要出人命的！”
“出什么命？”
张金宝眼睛一瞪。
“大料，桂皮，丁香，多搁点！拿重料一压，什么味儿压不住？再说了，做熟了的东西，谁知道是死是活？”
“金老板那儿……”
“金老板懂什么？”
张金宝不屑的嗤了一声。
“他就会看个门脸，看个热闹。进货单？我报给他看的，是肉案子的价。这中间差出来的，都是咱爷俩的。”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拍在胖厨子手里。
“拿着。嘴严实点。”
胖厨子捏着那两块钱，手心直冒汗。
但他是个打工的厨子，端谁的碗，听谁的管。
“那……那鱼呢？”
“鱼去晚市上收，收翻肚的。”
张金宝一个一个的安排。
“虾，用冰坨子虾，拿碱水泡，泡出来又大又白。海参，上碱发的，看着胖，一斤能出八两水。”
“账上，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来写。你就记住一条。”
他点了点胖厨子的胸口。
“做好你的菜，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胖厨子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他回头看着灶台上那口新锅，心里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锅是新锅，灶是新灶，可这锅里头要煮的东西……
……
开张那天，金宝饭庄还真红火了一把。
酒水白送，门口又敲锣又打鼓，县城里图新鲜，图便宜的人，进去了一拨又一拨。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豆腐箱，糖醋鲤鱼，坛烧八珍……宓记有的，他这儿全有，价钱一律便宜三成。
有食客拿着菜单，左右为难，看着比宓记便宜不少。
“要不……尝尝？”
“尝尝就尝尝，反正不好吃，下回不来了。”
头几天，还真让张金宝拉走了几成客人。
有人站在街当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要说实惠，还是金宝这儿实惠。”
“是啊，一样的菜名，便宜三成呢。”
“可我怎么瞅着，他家那大肠的颜色，跟对面的不太一样。”
“嗨，便宜嘛，颜色差点差点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