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吭声，咬着牙，一趟接着一趟。
两口大缸挑满，天都已经黑了。
夜里，崔建中躺在伙计们腾出来的偏房里，肩膀肿得老高，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爬起来打了盆热水，拿毛巾拧了，敷在肩膀上。
他想起白天小翠那句话。
收的哪门子徒弟。
他也想不明白。
可他想起来，爹说过，头一年，只筛面。
他翻了个身，睡了。
连续挑了几天，桶里的水才稳稳的。
宓婉让他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也是生疏的很。
宓婉教他烧火。
灶膛里三成的火，他添柴添成了五成，被宓婉拿火钳敲了手背。
“烧火不是烧柴。”
她说：“火候错了半分，一锅点心就废了。”
崔建中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子，没吭声，把柴拿出来两根。
街面上渐渐有了风声。
“听说了吗，宓记那个干部学徒，天天挑水劈柴，连面都摸不着。”
“四十来岁的人了，让个小姑娘这么使唤。”
“我看宓掌柜这是拿人当牲口使。”
话传到小翠耳朵里，小翠气鼓鼓的，要跟人去掰扯。
宓婉拦住了。
“由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功夫长在自己手里。”
……
最后一天傍晚，宓婉把崔建中叫到院里。
“缸里多少水？”
崔建中答：“八担半，晌午用了两担，我补上了。”
“柴垛多少柴？”
“一百三十斤上下。松木多，枣木少，枣木耐烧，留着给灶眼底下压火。”
“灶里现在几成火？”
崔建中回头看了一眼灶膛。
“四成。刚才云舒姐煨着汤，用的是文火。”
宓婉点点头。
才几天干部，把灶间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挑水练的是肩背，劈柴练的是臂腕，烧火练的是眼力。
他一样都没问，但都照做了。
“明儿起，揉面。”
崔建中眼里倏然泛起光亮。
总算摸着面了。
他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早早就爬起来，把袖子挽起来，站在案子前头等着。
……
灶间里，宓婉从柜子里取出那本自己抄的饽饽单，拿起铅笔。
八十多样名目，她从头看到尾，在末尾圈了三样。
芙蓉糕。
萨其马。
重阳糕。
圈完，她在三样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九月初九，立这三样，德顺楼就立住了。
她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隔天一早，崔建中站在案子前。
宓婉递给他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盛满了水。
“顶在头上。”
宓婉说：“揉面。十斤面，揉到三光。水洒一滴，这盆面作废，从头再来。”
崔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掌柜的，揉面跟顶碗，有什么关系？”
“揉面不用腰，用不上劲。不用胯，劲不顺。”
宓婉说：“腰胯乱晃的人，揉出来的面，不够劲道。顶着碗就知道你你晃不晃。”
崔建中把碗顶上了头。
刚开始揉，他习惯性地一弓腰。
哗啦。
一碗水全扣在自己脑袋上。
灶间里，小翠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崔建中抹了把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声没吭，重新舀水，顶上。
到晌午，他揉废了四盆面。
吴剑英把废面收了，烙成饼，给伙计们当干粮。
崔建中一边啃饼一边揉。
下午，宓婉路过案子，站住了。
“看好了。”
她挽起袖子，把碗顶上头，十斤面倒进盆里。
手一落，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肩不动，头不动，只有两条胳膊在动，推，压，折，翻。
面在她手里像活的，滚来滚去，越滚越光。
头顶那碗水，纹丝不动。
一刻钟，面起了，盆光，手光，面光。
她取下碗，搁在案子上，水还是满的。
灶间里鸦雀无声。
崔建中看着那碗水，把自己头顶的碗扶正了。
“再来。”
那天他揉到掌灯。
最后一盆面起来，碗里的水，洒了一点点。
宓婉看了一眼。
“明天继续。”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柳荫街。
吃晚饭的时候，门口蹲了一排看热闹的。
端着小翠给倒的茶水，看院里那个干部顶着碗揉面。
“哎哟，这练的什么功？”
“杂技团也没这么练的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揉面顶碗的。宓掌柜这是什么绝招。”
崔建中听见了边上人们的议论，没有理会。
第94章
夜里人都散了, 崔建中一个人又揉了两盆。
侯云舒起夜，看见院里灯还亮着，那个背影顶着一只碗, 在案前推压。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一件蓑衣给他披上。
“夜里凉, 刚开始熬过去就好了。”
……
他顶碗又揉了几天, 直到碗里的水不洒了。
宓婉拿来一块黑布。
“蒙上。”
黑布蒙眼, 案子上摆着三样, 面粉，白糖，猪油。
“抓一把, 报重量, 报完上秤。差一点点就重来。一天练习一百次。”
崔建中蒙着眼, 抓了一把面粉。
“二两。”
上秤。三两二钱。
“重来。”
一上午, 他练了四十多次, 没有一把是对的。
小翠在边上嘀咕：“掌柜的，你这不是难为崔大哥吗？”
宓婉没接话。
直到练到傍晚, 崔建中抓了一把白糖，手指头捻了捻。
“一两六。”
上秤。一两六钱。
灶间里几个人都围过来了。
第八十把，猪油。
“二两二。”
上秤, 二两二。
侯云舒吸了口气。
“掌柜的，这手，赶上案上的老师傅了。”
宓婉说：“白案上没有秤。配酥，配糖，配油，全凭一把手。秤在手里。”
崔建中摘了黑布，眼睛被灯光刺得眯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打算盘的手，现在全是面粉糊的浆。
他说，“掌柜的，明天还练吗？”
“练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率为止。”
晚上收工，侯云舒把崔建中叫到面案前。
案上摆着四只碗，四样面。
“掌柜的不让你碰面，没说不让你认面。”
侯云舒说。
“我师傅当年教我，认面先认色，再认味，后认手感。你闻。”
崔建中一碗一碗闻过去。
“这碗发酸，是发过了的。这碗有甜味，是新磨的。这碗……”
侯云舒看他闻得仔细，笑了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学习能力强。我刚来的时候，掌柜的让我洗三天碗，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懂，她是想把我身上国营饭店的浮气洗掉。”
“你现在也一样，你身上那股干部的作风，和坐办公室养出来的娇贵，不磨掉，揉不出活面。掌柜的狠，是对你负责。”
……
又过了几天，宓婉端来一升芝麻。
黑芝麻里头，掺了一把小米，一把白芝麻。
“捡出来。捡不干净，不许吃饭。”
崔建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墙根底下，一粒一粒地捡。
太阳东边挪到西边，他的眼睛都看花了，手指头也麻木了。
街上的人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看。
“宓记那个干部，蹲那儿干什么呢？”
“捡芝麻。”
“捡芝麻？供销社的干部，蹲墙根捡芝麻？”
“啧啧，这叫什么事。我要是他媳妇，我得哭死。”
话传得快。
过了两天，崔建中媳妇真来了。
她本来是来送秋衣的，一进院门，就看见她男人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三个小碗，手指头一粒一粒地捻芝麻。
旁边还搁着一块黑布，一摞练手的手巾。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崔建中。”
崔建中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你在干什么？”
“练功。”
她的声音一下高了：“你在供销社管着几百号人的货，跑到这儿，蹲墙根，捡芝麻？”
院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崔建中媳妇的眼圈红了。
“街坊怎么说的，你知道吗？说宓掌柜拿你当牲口使，说你疯了，说我男人叫一个小姑娘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还不信。我今天看见了。”
她一把拽住崔建中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