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锅那天，给我留一只！”
灶间里，宓婉看着那口大缸。
汤面翻着小泡，酱色一天比一天深。
腊月就在眼前。
酱肘子，酱牛肉，酱口条，酱鸡。
关东的老方子，关里的新灶。
三天后，酱肘子出锅。
大缸一揭盖，香味四溢。
肘子捞出来，酱色红亮，筷子一戳，就进去了。
宓婉切了一盘，先给伙计们尝。
皮糯，肉烂，酱香一层层的，先是咸，再是甜，最后一点山花椒的麻香从舌根漫上来。
老赵头掐着点来的，尝了一口，微微眯着眼。
小翠问：“怎么样？”
“酱香里头有回甘，肉烂里头有筋骨。这个味，我只听我爹说过。他说早年间奉天的大馆子，有这个。”
宓婉笑了笑，没接话。
酱肘子当天就上了市，切片，八毛钱一盘。
酱牛肉一块二，酱口条六毛，酱鸡整只两块四。
酱牛肉老赵头也要了一盘来尝。
老爷子夹起一片，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好酱货，片薄如纸，色如琥珀。”
他送进嘴里。
老爷子把筷子一放。
“好吃，美味。”
他一发话，满大堂都动了。
“来一盘！”
“给我切半斤牛肉！”
“酱鸡还有没有？给我留一只，晚上家里来客人！”
上午挂出去，中午不到，全卖光了。
没买着的围着小翠不放。
“明儿还有吗？”
“有！缸里天天酱！”
……
晚上盘账，金老板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那摞毛票，忽然开口。
“掌柜的，我能说一句吗？酱货这么卖，是零售，一天撑死二三十盘。”
金老板自信的站起来说道：“腊月里头，家家要办年货，单位要发福利。咱把酱货做成礼盒，红纸包，麻绳扎，一盒四样，肘子，牛肉，口条，酱鸡，五块钱一盒。”
“单位的采购，一进就是几十盒。”
小翠听得直眨眼：“五块钱一盒？有人买吗？”
“散卖五块六。”
金老板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盒装五块，便宜六毛，还体面。过年走亲戚，拎一盒宓记的酱货，比拎两瓶罐头有面子。”
宓婉看着他。
她说：“可以，东西的包装你来安排。”
……
礼盒挂出来那天，红纸金绳，码在柜台上一排。
金老板换了身干净褂子，揣着两盒样品，把县城的单位跑了一遍。
他谈价有他的路数。
进门先打开盒子，请人家尝。
东西码在碟子里，往办公室主任桌上一放。
“您先尝。尝完咱再说话。”
人家一尝，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头一个上门的，是农机厂的采购员，一口气订了八十盒。
接着是邮局，粮站，棉纺厂。
几天时间，订出去四百多盒。
周嫂晚上盘账。
“掌柜的，这腊月一个月，顶咱平常仨月。”
金老板站在一边，搓着手，像个等着先生判卷子的学生。
宓婉说：“干的不错，这个月你的工钱翻倍。”
金老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是还债。”
宓婉说：“债是债，工钱是工钱，宓记的规矩，功是功，过是过。”
金老板捏着围裙角，重重点了点头。
田大柱来送菜，看见礼盒，挠了挠头，订了两盒。
“送一盒给老丈人。”
他憨憨地笑：“一盒给村支书。俺家大棚开春还要扩建，得走动走动。”
妞妞趴在柜台上，踮着脚看。
“姐姐，这个包好漂亮！”
小翠逗她：“漂亮就叫你爹买一盒。”
妞妞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俺爹说了，钱要花在棚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宓婉包了一小包酱牛肉，塞到妞妞手里。
“这个不要钱。回去慢慢吃。”
妞妞捧着纸包，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纸。
“姐姐，这个送你。”
打开，是一张铅笔描的红纸，上头一个写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我自己写的！周奶奶教我的！”
周嫂凑过来看：“哟，会写福字了？年前给柜上写几个，贴上。”
妞妞使劲点头，辫子上的红头绳一蹦一蹦的。
……
腊月前一晚，落雪。
宓婉做了一锅拨霞供。
铜锅架在炭炉上，清汤烧开，一盘盘薄的羊肉片，兔肉片摆开，还有白菜，粉丝，冻豆腐。
伙计们围炉而坐，金老板也在。
“这个，古时候叫拨霞供。”
宓婉往滚汤里下了一片兔肉：“南宋有个叫林洪的，大雪天在武夷山，抓到一只兔子，把肉切成薄片，拿滚汤涮着吃。他说肉片在汤里一荡，像晚霞在风里拨弄。”
“往后几百年，宫里也开始吃这个。数九寒天，一锅滚汤，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胖大海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
“好吃！掌柜的，古时候的皇上，吃的也就这个？”
宓婉说：“是一样的。”
小翠涮了片白菜，忽然问：“掌柜的，你这些古时候的讲究，都是从哪儿学的？”
灶间一下安静了。
宓婉往锅里添了勺汤，汤沸腾了，白汽升了起来。
她笑了笑：“老辈人传下来的。”
金老板捧着碗，热气熏着脸。
他这辈子吃过的大席不少，海参鱼翅都吃过。
可这一锅清汤涮肉，不知道怎么感觉这么好吃。
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可锅边的人，没一个拿他当外人。
他想起他爹。
老头一辈子守着那个本子，没开成一天馆子。
如今本子里的东西，在宓记的缸里滚着，做出了名头。
爹要是看见，大概会说一句，长发，这回你做对了。
……
腊月里，好消息传过来了。
商业局的小姜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宓师傅！大好事！”
省里要在地区办物资交流大会，腊月十八开幕，三天。
省里地区来的客人几百号，接待餐饮要挑一家承办。
“省饮食公司的季经理，点了你的名。”
小姜冻得鼻头通红，兴奋得直搓手：“就是上回考核的那位季经理！他说青石县宓记，值得一看。”
“地区还有一家争，悦宾楼。”
小姜压低了声音：“地区最大的饭店。他们经理姓白，白世昌，听说了这事，很不服气。”
“他说，接待省里来的客人，哪有用个体户的。”
晚上，她在灯下摊开纸，写菜单。
接待宴，不是家常饭。
省里地区来的客人，天南地北的口味，菜要压得住场，又不能铺张。
她写写画画，陆征骑车过来，看见她灯下的影子。
没进门，先把院里的雪扫了。
扫完雪，他坐在灶口，看着她。
“难？”
宓婉说：“不难，就是想让他们吃一顿，然后记住宓记。”
陆征想了想。
“你做的，他们绝对忘不了。”
……
地区，悦宾楼。
经理室里，白世昌把手里的茶杯墩在桌上。
“一个县城的个体户，骑到地区头上来了？”
悦宾楼是地区餐饮的头一块牌子，省里来人，地区待客，年年都是他悦宾楼的生意。
这是脸面，也是油水。
今年季经理一句话，要把接待宴给青石县那个丫头片子。
他白世昌的脸，往哪儿搁？
“经理，硬争怕是争不过。”
白世荣小心翼翼地说：“季经理那边……”
白世昌冷笑：“她一个体户，根基浅得很。卫生上出点事，名声一臭，季经理还敢用她？”
“先挖人。挖不动，再想办法。”
白世昌的手段，来得很快。
悦宾楼的采买主任白世荣，是白世昌的亲弟弟，跑了一趟青石县，先找侯云舒。
“国营饭店白案师傅，一个月五十五，福利齐全。”
第98章
侯云舒头都没抬, 面条在她手里伸开。
“我原先就在国营饭店。被人挤走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在宓记，工钱没你开的高。”
她把面往案上一摔。
“可我冬天有炭, 夏天有茶，掌柜的拿我当人。”
“你们悦宾楼, 拿人当什么？”
白世荣碰了一鼻子灰, 又找胖大海。
胖大海正在烧火, 听完, 问了一句。
“管饭吗？”
“管！顿顿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