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盘子放下，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在灶间里收拾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摔门而去的那天，想起张金宝的两本账，想起雪夜里那碗热汤面。
“掌柜的。”他开口了，“新街的店，要人看守，要人采买，要人张罗。”
“我别的本事没有。看货，谈价，跑腿，我在行。”
“你要是信得过，分号，我给你看。”
宓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那当然信得过，不过工钱要跟店里一样，分等，结余人人有份。”
金老板热泪盈眶，重重点头。
……
回青石县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陆征骑得很慢，车灯照着前头的雪，一片一片地飘过来，又化掉。
宓婉坐在后头，环着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了他的背上。
“陆征。”
“嗯。”
“开春，地区分号开张，来回七十里，往后少不了要跑。”
“你那辆车，该换个新棉挡风了。”
“嗯。”
“我给你絮了一副护膝，就搁在你车座底下。”
摩托车在雪地里，稳稳地停了一下。
然后又突突突地，往前开了。
雪越下越大，把两个人的影子，罩得模模糊糊。
前头，青石县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
腊月二十，宓记贴出告示：腊月二十八歇业，正月初六开张。
过年的东西，早早备下了。
伙计们的年货，一人一份，酱货礼盒，新棉花的手闷子，还有宓婉亲手炒的肉酱。
金老板的年货，宓婉多包了一份。
“给嫂子和孩子送去。”
她说：“人在哪儿，家在哪儿。去接回来过年吧。”
金老板捧着那份年货，在柜台前站了许久。
他哑着嗓子说道：“我这辈子，欠你两回。一回是命，一回是脸。”
宓婉说：“都不必还，往后把分号看好，就行了。”
......
年根底下，地区新街那处门脸，开始修缮。
门脸上下两层，临街三间。
第99章
陆征的部队腊月里又拉练去了, 走的时候，身上戴着那副羊毛护膝。
胖大海他说过了年，要学切墩。
小翠问他, 切墩练完练什么。
“练完了切墩，学掌勺。”
胖大海拍着胸脯：“早晚有一天, 我炒的菜, 也要像宓掌柜那样美味。”
满灶间都笑了起来。
宓婉站在灶前, 看着这一屋子人。
明年开春, 地区新街。
宓记的招牌，要挂到地区去了。
……
大年初一宓记，伙计们都来了。
小翠头进门就喊：“掌柜的, 过年好！”
二柱跟在后头, 穿着新棉袄, 剃了头, 耳朵被冻得通红。
鲍长顺和吴剑英一块儿来的, 吴悦穿着新罩衣，进门就鞠躬, 讨了一圈红包。
要数周嫂的红包最大，里头包了两块钱。
中午，店里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窖里的白菜帮子甜的很。
胖大海擀皮, 一人供五个人包，手上功夫见长。
二柱包的饺子，一下锅就散开了。
小翠把他包的全捞到他碗里：“自己包的，自己吃。”
正吃着，门口有人探头。
金老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金老板嗓子嘶哑：“她……回来了。”
他老婆抱着孩子, 冲宓婉深深弯下腰。
“宓掌柜，信我都收到了。一个月一封，每一封里头都夹着钱。”
“这个人以前什么样，我知道。如今他信里说，债在还，人在干活，让我等他。”
她说：“我信你。”
宓婉把她让到桌边，盛了一碗饺子。
“回来就好。孩子叫什么？”
那女人说：“金满仓，他爹起的名，图个吉利。”
胖大海凑过来逗孩子，孩子也不怕生，冲他笑着。
金老板站在一边许久，才开口。
“掌柜的，往后我这条命，一半是还债，一半是你的。”
宓婉把一碟醋搁在他面前：“胡说，你的命是你老婆孩子的。坐下吃饺子。”
……
初二初三，上门拜年的没断过。
崔守拙领着小石头，坐地区来的班车，提了一大包德顺楼的饽饽。
萨其马，芙蓉糕，槽子糕，还有小石头他娘蒸的年糕。
小石头进门就喊：“宓姐姐！我爷说，给你拜年，得磕头的！”
宓婉一把把他捞起来：“磕一个，今年的压岁钱就没了。”
小石头立马站直了。
崔守拙在堂屋里坐下，喝了口热茶，说起德顺楼。
腊月里，饽饽卖得动了。
地区老街上，老主顾认出了老味道，一传十，十传百，年根底下，槽子糕一天出三炉都不够。
“建中如今夜里守酵头，白天站案子，媳妇也不闹了。”
他放下茶碗，嘴角带着笑。
“开春，他想把饽饽摆到供销社的柜台上去。我说不成，德顺楼的东西，得在德顺楼的门脸里卖，不然又是从前的老路。”
宓婉点头：“老爷子说得对。字号立住了，比多卖几百斤重要。”
崔守拙眯着眼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彭家树扶着彭阿爹也来了。
老爷子提了一罐山楂干，说是自家树上最后一批。
彭家树如今放了寒假，天天来店里帮忙，记账，擦桌，让吴悦补算术。
“三乘以七。”
吴悦考他。
彭家树答得飞快：“二十一。”
……
初六夜里起了风，风刮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发现半夜下了大雪。
大风夹着雪片子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
一天一夜，雪没停。
柳荫街的梧桐树压断了好几根枝子，街上积雪没过了脚脖子。
县广播站的大喇叭一遍遍地喊：寒潮，五十年不遇的寒潮，各生产队加固大棚，各家各户封好菜窖。
还在穿夹衣串门的人，全把最厚的棉袄翻了出来。
宓记的酱缸挪进了灶间，菜窖口压了草帘子，草帘子上又压了土。
初八早上，田大柱来了。
他从西郊走进城的，棉裤腿上全是冰碴子。
进门也不坐，蹲在门槛上，抱着头。
他哑着嗓子：“后半夜雪下太大了，给棚膜压垮了，里头的黄瓜苗子，全完了。”
两个棚，塌了一个。
头茬黄瓜，三月就能上市的那一茬，一晚上全冻成了冰坨。
王秀兰在家看着另一个棚，一夜没敢合眼，隔半个钟头就上去扒一回雪。
“种子，竹竿，棚膜，全得重新来，算下来，得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他手里没有。
去年扩建借的钱，还没还利索。
宓婉听完，进柜台，数出一百五十块。
“这个，你先拿着。”
田大柱腾地站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上回买炭的钱还没……”
宓婉把钱塞进他手里：“是定金。开春你的棚支起来，黄瓜西红柿豆角，宓记全包了，按市价，从菜钱里扣。”
田大柱捏着那叠钱，手在微微颤抖。
“宓掌柜……”
宓婉说：“雪停了就动手，缺人手说话，二柱他们歇班都能去。”
他揣好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宓掌柜，俺家棚里出的菜，头一茬，永远是你的。”
……
雪下到初九才停。
天晴了，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尺多长。
县城里，化肥厂停产了。
化肥积压卖不出去，厂里说检修设备，工人放长假，一个月发十二块钱生活费。
棉纺厂也放了一半人。
街上一下子多出许多闲人。
城隍庙前的桥头，天不亮就蹲满了人。
都是找活干的。
有化肥厂的，有棉纺厂的，有建筑队上歇下来的。
蹲成一排，怀里揣着搪瓷缸子，脚跟前立块纸牌：装卸，木工，瓦工，通炉子，什么都干。
有人来做活，围上去一片，七嘴八舌。
谈成了，跟人家走，一天八毛一块。
谈不成，接着蹲。
晌午，太阳虽然出来了，可一点都不暖和，到处都在化雪。
蹲活儿的人啃自己带的干粮，窝头冻得梆硬。
宓婉去菜市场，打桥头过，来回看了几次。
……
隔天，宓记门口支起一口大锅。
白菜，粉条，冻豆腐，海带，拿大骨头汤炖，一锅出两百碗。
五分钱一碗，玉米面贴饼子两分钱一个，汤免费添。
小翠有点拿不准：“掌柜的，五分钱，本儿都不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