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到他手里，三天就拆了盖酒楼。这院里一根木头一块砖，都是同治年的。”
“我宁可卖给一个肯住它的人。”
她看着宓婉。
“青石县宓记，我听说过。冬天的交流会，地区报纸登了半版。”
“你是做饭的，你懂灶。我领你看样东西。”
……
灶房在后面。
推门进去，宓婉站住了。
一眼灶，两口锅，灶膛是老的，灶面青砖，让几代人的油手摸得发亮。
灶王爷的龛在墙上，像是新的，对联也是新的。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宓婉伸手，摸了摸灶膛的砖。
又蹲下，看了看灶门，看了看风道，绕着灶走了一圈。
“好灶。”
“灶后头，还有个地窖。”
地窖口在灶房后墙。
掀开石板，一架木梯下去，三丈深。
底下凉气扑脸，像掀开了一口井一样。
墙根一色的大青砖，砌得严丝合缝。
有几块砖颜色比旁的深，砌缝也是新的。
宓婉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窖里码着十几个坛子，坛口用泥封着的。
“桂花陈。民国二十六年，我婆婆进门那年封的，封了四十坛。这些年喝的喝，送的送，还剩十九坛。”
“酒是给宅子陪嫁的。宅子卖给谁，酒归谁。”
宓婉从地窖上来，问：“大娘，宅子您想卖多少？”
“市价两万二。佟富海压到一万八。你买，两万。房契赎出来，归你，多的一分不要。”
“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灶房那眼灶，你拆了重盘可以，灶王爷留下。地窖里那十九坛酒，平儿成亲那天，开一坛。”
“平儿？”
“关平，我孙子。如今在棋盘街面馆帮厨，跟他爷爷怄气，半年没回家了。”
宓婉想起街对面那碗白开水。
“行。灶王爷留下，酒也留下。”
……
从关家出来，金老板直搓手。
“两万。掌柜的，你账上满打满算，不够。”
“分号开张，流水进来了。”
宓婉说：“老店的存折，加上这几个月攒的，再不够，柳叶街酱园上个月要订三百斤酱货，订金先收一半。”
金老板算了半天。
“可月底就到日子，赎契，过户，十来天，万一……”
“够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门楼。
“宅子底下压着事。先把事办了，再接宅子。”
“关老爷子押出去的，不只是房契。”
宓婉说：“人不救回来，宅子住着不踏实。”
……
赎契之前，宓婉先见了关永山。
关家厅房。
关永山坐在太师椅上，人看上去十分消瘦。
“关师傅。宅子我买了，两万，房契我替您赎。刀的事，我另想法子。”
关永山低着头说了一句。
“我对不住祖宗，你不问我怎么陷进去的？”
“不问。退了休的人，手上没了活，心里就空了。他们是钻了空子。”
关永山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六十一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
他对着墙上那张老照片，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年轻人，腰板笔直，站在同和楼门口。
“那年我十八。”
他说：“我爹领着我去的那天，也是这身衣裳。”
“掌柜的，刀赎回来之前，我不过问了。我没脸问。”
印泥是关老太太拿出来的，当年同和楼账房用的老印泥，还红。
关老太太把字据叠了两折，压在条案的座钟底下。
“就放这儿。他天天打这儿过，天天看得见。”
……
赎契那天，金老板陪着，去了富海大酒楼。
后头一间屋。
放债的姓张，人称张罗。
借条，房契，一样样摆在桌上。
这间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保险柜。
桌上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
墙上挂着幅字，和气生财。
后窗通着一间屋，隐约听得见洗牌声。
“本息一万二，一分不能少。”
宓婉把布包打开，一沓沓往外数。
张罗点了三遍。
“房契还你。”
他把房契推过来又说了一句：“那口刀，另算。”
“刀怎么另算？”金老板问。
“佟老板看上了。佟老板说，刀是宝贝，押的时候算五百，如今要赎，三千。”
“三千？”
金老板跳了起来。
“押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它值三千。如今知道了。”
宓婉拦下金老板。
“刀先存着。替我带句话给佟老板，刀是关家的，早晚，关家会来拿。”
张罗笑：“佟老板说了，谁来拿都行，三千。”
……
回去的路上，金老板一路骂。
“押五百的东西，他要三千！这不是卖刀，这是讹人！”
宓婉说：“他是留着恶心咱们。刀在他手里一天，关家就欠着他一天。”
“那怎么办？”
“放着，先不管。”
……
房管所过户，跑了几趟。
小姜在商业局，帮着打了个招呼，手续快了些。
房契上的名字换成宓婉那天，关老太太把大门钥匙交出来。
交钥匙之前，她先把灶王爷龛前的香续上了。
“宅子交给你了。我搬到平儿那儿去。”
“关师傅呢？”
关老太太哼了一声：“他说没脸住你的宅子，也没脸住儿子家。他要在宅子门房里，给你看门。”
“看门？”
“他说，宅子是关家弄丢的，他得守着，守到把刀赎回来那天。”
宓婉想了想。
“行。门房给他住，工钱照伙计算。”
关老太太还要推辞，宓婉摆摆手。
“不是可怜他。六十一的头灶，手艺在身上，看门屈才了。往后宅子里办席面，灶上他还能帮忙。”
关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
过几天关平回来了。
进门先给老太太磕了个头，又对着那张老照片，磕了个头。
关永山在门房，没出来。
爷孙俩隔着三进院子，谁也没见谁。
晚上，关平找到宓婉。
“掌柜的，谢谢你。”
宓婉摆了摆手。
“我怄了半年的气，他押刀那天，我跟他吵，我说你把祖师爷都押出去了。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走了。”
“走了这半年，我天天想，他是我爷爷，我不该走。”
宓婉听完，问了一句。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都要往前走不是吗？”
“他如今守在门房里，不肯出来。”
关平点了点头。
“掌柜的，我跟你学手艺。”
“你爷爷就是头灶。”
关平说；“他是我爷爷，教不了我。”
宓婉笑了。
“行。明天起，先学磨刀。”
“磨刀？”
“你那把刀，崩口三年了。先从磨刀学起。”
搬家之前，先盘灶。
宅子灶房里那眼老灶好，可往后要办席面，一眼灶不够，得添一眼大灶，走两层锅。
金老板请来了郎师傅。
郎师傅五十来岁，盘了三十年灶，地区国营饭店的灶，一半是他盘的。
人傲，话少，进门先看灶房，看完说了三个字。
“三天，两百。”
……
盘灶那几天，宓婉天天从灶房门口过。
下灶基，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隔天砌灶膛，她看了一会儿，问：“郎师傅，这院子的风，走东西。”
郎师傅头也没抬。
“我盘灶，不看风，看规矩。灶门朝南，向阳，三十年的规矩。”
宓婉没再说。
最后是勾缝，抹面，收尾。
灶盘好了。
青砖的灶身，白灰勾缝，灶面新得像镜子，照得见人影。
郎师傅围着灶转了一圈，难得说了个长句。
“这灶，能再使三十年。”
……
宓婉没说话，只是抱柴生火。
柴塞进去，火烧起来了，烟一下起来了。
烟从灶门往外倒灌，一屋子的烟。
好容易烟顺了，锅里的水，两刻钟才响边。
宓婉把火撤了。
“郎师傅你看这？”
郎师傅的脸当时就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拦火墙高了，回烟道直来直去，灶门背着风。”
宓婉说：“看着是齐整，可是中看不中用。”
郎师傅的脖子红了起来打了一拱手：“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