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够。”
宓婉说：“人心没散，比什么都强，取样就取样。”
她说：“咱们的油是县油坊的，酱是自己晒的，米面都有账。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让白世荣把账本备好，进货出货，一笔一笔，摆在柜上，谁来查，随便看。
工商的翻了两天账。
翻到最后，查账的年轻人问白世荣：“你们这账，怎么连五分钱的葱都记着？”
白世荣说：“掌柜的说的，店大了，看账的人多。”
年轻人合上账本，跟同事嘀咕：“干了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么记账的。想挑错，没处下手。”
……
化验的结果，过了几天出来了。
油，合格。酱，合格。米面，合格。
可那天倒下的客人，医院的诊断写的是，急性肠胃炎，疑似食物中毒。
事情就僵在这儿了。
只是有两桩事，透着怪。
同桌四个人，吃的是一桌菜，就他一个倒了。
医院的护士说，那人住了两天院，夜里偷偷让同伙送烧鸡，一顿吃了一只。
食物中毒的人，没这么吃的。
这两桩怪事，小姜记在心里，回头跟宓婉说了。
小姜如今是商业局的副科长。
投毒的事一出，局里也顶着压力，有人主张先摘了宓记的牌子。
小姜在会上说：“化验没出结果，凭什么摘牌？今天摘宓记的，明天就能摘任何一家的。这个头不能开。”
牌子保住了。
……
陆征直到第五天夜里过来了。
他没穿军装，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蹲了几个晚上了。
被蚊子咬了一胳膊的包。
干粮是馒头就咸菜，水在军用水壶里。
金老板让他进屋睡，他也不进。
“屋里看不见后墙。”
他想用这种老办法来发现对手的破绽。
宓婉半夜出来，给他送了一件旧军大衣，还有一小盒清凉油。
“披上。蚊子咬的地方，抹上这个。”
陆征收下了。
男式的大衣，他披上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宓婉说：“买的新的，我拿皂角水泡过了。”
陆征裹着那件大衣，在墙根底下蹲到天亮，一点不冷。
“封店的条子，是例行手续，不算处理结果。”
他说：“只要查不出问题，店就能开。可怕的是，有人不想让你开。”
“怎么说？”
“那天那桌客人，我托人打听了。”
陆征说：“倒下的那个，是富海楼后头局子里的常客，欠着张罗三百块钱，出事的隔天，就抵了。”
宓婉心里其实都清楚。
第105章
宓婉说：“可光知道没用, 得有证据。”
“所以我要等。”
陆征说：“这次下手的人，看到我们检验的材料没有问题，肯定会回来下毒, 然后再让人来检验，水井, 酱缸都可能是他的目标。”
……
果然在陆征蹲了几个夜里后, 功夫不负有心人。
动手之前, 陆征把安排跟宓婉交代了。
“我按人, 金老板去巷口叫巡逻的民警。灯绳在门后，我一按人，你就拉灯。”
“你呢？他要是带刀呢？”
陆征：“带了更好, 带了, 就是现行。”
……
一个人影翻过分号的后墙, 轻轻地落了地, 摸向灶间窗台下那排酱缸。
他掏出个小纸包, 正要往缸里倒。
手腕让人攥住了。
陆征把人按在地上的时候，那人还想挣, 被反剪了双手，捆了个结实。
纸包缴获了，打开是巴豆霜。
……
人犯送到派出所, 进去就撂了。
是张罗手下的一个混混，欠了局子里八十块钱，张罗让他办这件事，办了就账清。
连那天装病的客人，也一并交代了。
……
富海大酒楼，三楼。
张罗进门的时候，腿是抖的。
“老板, 小三儿进去了，全撂了。”
佟富海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撂到你没有？”
“撂、撂到了。可我跟小三儿说的是私事，扯不上您……”
“滚出去。”
佟富海说：“这几天，别让我看见你。”
张罗退了出去，门一关，佟富海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摔到了地上。
局子那头，公安也盯上了。
粮站老站长的儿子，前两个月递过检举信，如今旧案新案，串到一处了。
……
真相见报，说新街宓记分号食物中毒一案，系有人投毒栽赃，主使是谁，正在追查。
停业条子撕了那天，老主顾把门口围满了。
复业头一天，宓婉在门口支了口大锅，免费的大锅菜，一人一碗。
蹲活儿的，扫街的，看车的大爷，都来了。
有人说：“宓掌柜，你受委屈了。”
宓婉说：“不委屈，锅洗干净了，饭还是香的。”
头一天复业，排队的人比封店前还多。
有人说：“投毒的都得排着队害她，可见她家的菜，是真好吃。”
……
晚上，宓婉留陆征吃饭。
灶上就他们两个人。
她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这回，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
“蹲了那么久，叫举手之劳？”
陆征埋头吃面，没接话。
吃完了，他把碗一放。
“我在部队学过一句话，侦察兵的眼睛，要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他说：“我最要紧的，就在这条街上。”
说完他就走了，摩托发动得震天响。
宓婉脸红的站在门口，看着陆征走了。
投毒的事，张罗被传唤了两回。
佟富海把自己摘干净了，可富海大酒楼的生意，惨淡了许多。
谁还敢去？
今天他敢往别人酱缸里下巴豆，明天就能往客人的汤里下。
霓虹灯还亮着，大堂里却稀稀拉拉。
佟富海想要翻身。
他出了个主意，在工人文化宫摆擂，地区饮食行业大比武，他出钱，请商业局挂名。
海报贴出去，贴满了地区的大街小巷。
红纸黑字，说是南北名厨，同台献艺，文思豆腐，现场穿针。
佟富海还放出一句话，富海楼要是输了，摆擂的三千块花销，他全认，另外再捐一千给地区幼儿园。
话放得漂亮。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笃定自己赢。
擂台两边，富海大酒楼，对青石县宓记。
比两样。
一样刀工，文思豆腐。
一样热菜，各家自便。
请帖下到宓记那天，金老板冷笑。
“他这是输红了眼，想从灶台上找回来。”
“听说从省城请了位师傅，姓沙，在省城大饭店当了二十年头灶。”
……
摆擂前几天，出了件事。
沙师傅到地区那天，佟富海设宴接风。
席上，他让人取来个长条木匣。
匣子打开，一把切刀，躺在红绒布上。
刀刃靠近刀把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
断云。
“沙师傅，比试那天，您用它。”
沙师傅拿起来，掂了掂，对着灯看刃。
“好刀。这刀哪儿来的？”
“缘分。”
佟富海笑了笑，没说。
……
这事当天传到仓巷。
小翠气得直转：“那是关爷爷的刀！他拿去给外人使！”
关平把手里的菜刀往案上一放，就要往外走。
“站住。”宓婉说。
“掌柜的，那是我们家的刀！”
“我知道。刀在他手里。”
“可他用咱家的刀，跟咱们比刀工！”
宓婉看着关平：“所以你上场。”
关平愣住了。
“我？”
“你。刀工这一项，你上。”宓婉说，“文思豆腐，你练了半年了。每天切多少，我都看着的。”
“可我没上过场面……”
“你爷爷押出去的东西，你去赢回来。”
……
这半年，关平练的什么，伙计们都看在眼里。
每天天不亮，案板上就响起他切菜的声音。
先切萝卜，萝卜便宜，切坏了喂鸡。
萝卜丝穿针，练了三个月。
再切豆腐。
豆腐贵，切坏的，晚上就是店员的菜。
那阵子，伙计们天天吃豆腐丝，吃得看见豆腐就皱眉。
……
夜里，门房的灯亮着。
关永山把那块月牙弯的磨石搬出来，调了水，水里兑了一点盐。
“盐水磨，可以把刃口磨发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