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盘完账，过来请示。
“掌柜的，明天肉联厂那边送八十斤，部队农场三十斤，鸡蛋两筐，豆腐四板。要不要加？”
“先不加。”
宓婉说：“这几样，够眼下用。”
金老板点点头，又问：“那新菜呢？”
院里一下安静了，都齐刷刷的看着宓婉。
胖大海面也不吃了。
“掌柜的，真要上新菜？”
宓婉没回话。
她让关平把灶间的灯留一盏，其余人先回去睡。
人都散了，井水在木桶里凉着，槐树苗的影子落在西墙根。
宓婉回正屋，从箱底取出两样东西。
一本，是关老太太交给她的同和楼手抄菜谱，另一本，是她自己装订的册子。
册子的纸是普通白纸，拿粗线缝的，封皮上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上头是她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细密，一页一道菜。
这些菜，还从来没端出来过。
她上辈子在御膳房当差，管过多少灶，做过多少席。
旁人只当她手艺好，却没人知道那些东西全记在她脑子里。
到了这边，她就一样样写下来。
是怕有一天，人不在了，菜也跟着失传了。
炭笔在她指头上转了一圈。
她翻到后头，在几个菜名上，挨个画了圈。
樱桃肉，三不粘，芙蓉鸡片，荷包里脊，抓炒里脊，油爆双脆，芫爆散丹。
后面几页，她又写下四样小菜。
炒胡萝卜酱，炒豌豆酱，炒黄瓜酱，炒榛子酱。
写到最后一页，笔尖停住了，纸上空着半页。
灶间那边传来水声，宓婉合上册子，走过去。
关平还没睡，正在院里洗案板。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关平把案板立起来，控水。
“掌柜的，今天那位省城客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怎么想？”
关平想了想：“文思豆腐再好，也不能叫人吃一辈子。”
“还有您是掌柜，店里不能只有一道文思豆腐，也不能只有一个您。”
宓婉看了他一眼。
这个从前在棋盘街小面馆里拿崩口刀切面的年轻人，如今说话比从前更有远见了。
“那你怕不怕？”
关平笑了一下。
“怕。可我知道，您教的东西，苦是苦，但不是白教。”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宓婉说：“明天，你去县里一趟，把侯云舒，二柱，吴剑英，都叫来。就说我有事。”
关平愣住。
“全叫来？县里的店怎么办？”
“鲍师傅她们能顶一天。”
“掌柜的，到底要做什么？”
宓婉回屋，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
关平翻开，越看眼睛越亮。
“这些菜我听都没听过。”
“有些是宫里传出去的，有些是我从前做过的。”
关平的手停在三不粘那一页。
“这个也能在店里卖？”
宓婉说：“为什么不行？宫里的厨子也是人，做的也是给人吃的东西。离了那道红墙，它就得落到寻常桌上。”
关平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掌柜的，您不是只想上几道新菜。”
宓婉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西墙根。
槐树苗的叶子在夜里舒展开得嫩得很。
陆征说，树活过这个夏天，陆老爷子就上门提亲。
如今树活了，她自己的路，也该往前走了。
隔天一早，关平骑着店里的自行车去了青石县。
下午，几张纸条从仓巷送出去。
小翠收到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起，教你们一人一道菜。”
隔天晌午刚过，青石县的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进了仓巷。
小翠头一个跳下来，车后座还绑着个布包。
“掌柜的，我把店里酱菜的账都带来了！”
侯云舒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面杖和一围裙干粉。
二柱跑得快，进门差点撞上门墩。
吴剑英坐班车来的，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山了。
几个人站在院里，你看我，我看你。
“到底教什么呀？”小翠憋了一路。
胖大海把纸条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人一道菜。掌柜的？”
宓婉正在院里择香菜。
“真的。”
“不会是诓我们来帮忙收拾院子吧？”
“你不学，我教关平。”
胖大海立刻把纸条揣回兜里。
灶间里，案板上摆着五花肉，鸡胸肉，鸡蛋，干香菇，冬笋，胡萝卜，豌豆，黄瓜，还有一小袋榛子仁。
没有海参，没有鱼翅，也没有什么稀罕物。
小翠围着案子转了一圈。
“掌柜的，这就是宫里的菜？”
“宫里人也吃五花肉？”
宓婉把一块五花三层拎起来。
“宫里人也是人。只不过寻常人家吃五花，切大块炖。宫里吃五花，切得小，煨得久，做得像樱桃。”
小翠咽了口唾沫。
“樱桃肉？”
……
先教小翠。
五花肉先在冷水里泡出血水，下锅焯透，捞出来拿温水洗净，切成樱桃大小的方块。
块不能大，大了会腻。
小了，煨完就缩没了。
宓婉下刀，一块块，落在案板上。
小翠跟着切，头几块还行，切到后头就急了，刀一歪，切出来的大小不一。
宓婉把那几块挑出来。
“重切。”
“掌柜的，差一点怕什么？”
“锅里火候一样，大的一块还没入味，小的一块已经烂了。端上桌，客人一筷子夹到两个味。”
小翠不敢吭声了，重新下刀。
切好的肉下锅煎，煎到四面发黄，逼出油脂，再捞出来。
锅里留底油，下冰糖，炒到枣红，下红曲米熬出来的水，再加绍酒，葱姜，一点山楂干。
肉倒回去，小火慢煨。
锅盖一盖，香味一点点溢了出来。
小翠守在灶边，眼睛都不眨。
宓婉拿筷子夹起一块。
“看，颤不颤？”
肉块油亮，筷子一碰轻微抖动，皮不破，形不散。
小翠凑近闻了闻。
“酸甜的？”
“山楂解腻，冰糖提色，红曲米给红。味是咸鲜打底，酸甜只露个头。”
“那配什么吃？”
“米饭。”
小翠一拍大腿。
“这个好！咱们老店来吃饭的，十个里有八个要添饭！”
宓婉看着她。
“一份多少肉，配多少米饭，卖多少钱，毛利多少，晚上你自己算。算不出来，这道菜不给你。”
小翠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还考算账啊？”
“只会上灶，不会算账，店交到你手里，早晚叫人家连锅端了。”
小翠拿眼偷瞄宓婉。
掌柜的像是随口说的。
可她心里记下了。
……
然后教侯云舒。
鸡蛋磕开，只取蛋黄，加白糖，绿豆淀粉，清水，一点熟猪油，搅成糊。
侯云舒搅了没几下，手腕就酸了。
“掌柜的，这不是点心，也不是菜，算什么？”
“三不粘，不粘盘，不粘筷，不粘牙。”
侯云舒顿时睁大眼睛。
“还有这样的东西？”
锅烧热，蛋糊下锅。
一开始稀稀的一摊，拿铲子慢慢推，不能停，停了就糊底。
宓婉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这么搅。”
“铲子贴着锅底走，手腕别僵，胳膊带铲子，一圈推到底。”
她带着侯云舒推了十几圈。
“自己来。”
侯云舒接着推。
胳膊越推越沉，额头上冒了汗。
锅里的蛋糊从稀变稠，从稠变黏，又慢慢变成一团，颜色金黄。
小翠趴在灶台边看。
“像不像炒了一锅金子？”
“别贫。”
侯云舒喘着气。
宓婉拿筷子挑起一团。
筷子上光溜的，蛋团颤了两下，没挂住。
倒到盘子里，盘底也干净。
胖大海凑过来，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软，滑，咽下去一点不糊嗓子。
“真不粘牙！”
宓婉说：“这东西费手，费火。云舒，你白案功夫好，手腕比他们稳，这道菜交给你。”
侯云舒揉着胳膊。
“掌柜的，这一盘得搅多久？”
“熟了为止。”
“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