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团的头灶尝了一角，找到了他们的领队：“回去告诉师傅，这道鸡，咱们团里明年要研。”
四川团的师傅尝完，拉着关平问东问西，脆皮水的配比什么的，关平笑着摇头：“师傅，真想知道，赛后到我们省，宓记有外围学徒的流程，从磨刀考起，考到哪级教哪级，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师傅哭笑不得：“学道菜还得先磨三个月刀？”
“我们掌柜的说的。”
关平说：“刀都磨不好，教了也白教。”
……
打分的时候，出了一点骚动。
工作人员收打分表，收到翁师傅那张，多看了一眼。
技术分，九十六。
印象分那一栏，格调、传承、气象，三项，全是低分，加起来刚过半。
工作人员把表收走，脸上没表情。
纪师傅的表也差不多，技术分压着给了九十，印象分，三项都压在及格线下。
两张表混在一沓表里，并不显眼。
可常老爷子那一桌，常老爷子自己的表，技术分九十八，印象分三项，全满。
周先生的表，技术分九十七，印象分全满。
部里下来那位，技术分九十五，印象分，全满。
……
第121章
分数没有当场公布, 要留着明天颁奖。
可大厅里的风向，人人都感觉到了。
散场的时候，陕西老师傅特意绕到九号灶, 把宓婉拉到一边。
“大妹子，跟你说个事, 刚才我在人堆里听见有人嚼舌头, 说你这菜是抄的古谱, 无门无派, 个体户投机取巧。说话的人我不认识，口音是你们那边的。”
宓婉听着一拱手。
“多谢老师傅。”
“明天颁奖前，还有一个环节, 选手答评委问。”
老师傅说：“依我看, 有人要拿这话做文章。你最好有个准备。”
“老师傅为什么帮我？”
老师傅把袖子一挽, 露出小臂上的一条旧疤。
“我年轻的时候, 也被人这么挤兑过。那年我背着锅去省城考级别, 人家问我师承，我说我师傅是乡里的厨子, 一屋子人笑。”
他说：“后来我明白了，笑人的人，心里都虚。你的菜比他们好, 他们就只能笑你的出身。”
他拍了拍宓婉的肩膀，走了。
……
夜里，招待所三〇六。
关平气得在屋里转圈：“蟹酿橙是咱们照着古书一道道试出来的，琉璃脆皮百花鸡是咱们熬了半个月熬出来的！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的菜压不过咱们。”
宓婉坐在灯下，把小本子摊开：“坐下。明天答问，不问菜，问的是人。我把话想想。”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又划掉，再写。
窗外，远处有汽车过的声音。
这一晚，三〇六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
四月二十六，上午，颁奖前，选手答评委问。
这是惯例，各家选手上台，答几个问题，说说菜。
前面的队，说得都短，三五句话，无非是感谢、传承、努力。
轮到宓婉的时候，台下起了点动静。
观摩的人群里，有人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先说说，蟹酿橙是不是抄的古谱？”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又有一个人接话：“个体户参赛，能有什么水平。”
关平站在台侧，拳头攥紧了。
宓婉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松开了。
组委会的主持人打圆场：“请选手就菜品作答，其他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答。”
宓婉接过话筒：“正好，我也想说几句。”
……
她站在台上，先鞠了一躬。
“蟹酿橙，是古谱上的菜，南宋《山家清供》，白纸黑字不是我发明的。”
她说：“说我抄古谱，没错，我就是照着古谱做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轻视。
宓婉等那声笑完了，接着说。
“可我想问一句：古谱摆在书店的书架上，一毛钱一页，谁都能买。买回去，橙壁留几分，蒸制几成火，酒加多少，醋加多少，蟹要活的还是冻的，哪一页上写了？”
台下没人笑了。
“我做这道菜，试坏的橙子，装了三筐。”
她说：“橙皮蒸久了发苦，蒸短了不香，蟹拆早了凉，拆晚了腥。古谱给我的是一条路，路上的坑，是我自己一个个踩的。”
“古人留下菜谱，不是让我们把它供起来的，是让我们把它做出来的。做出来，做给今天的人吃，让今天的人知道，八百年前的中国人，就吃这样的好东西。”
“这叫不叫传承，各位老师说了算。可要说不算，我不服。”
……
台下安静极了。
她又接着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还有人说，个体户钻营。那我就说说我的店。”
“我的店叫宓记，招牌上还有六个字，宫廷菜，寻常价。三年前，我在县城巷子里开店，两眼灶，三口人。松鼠鱼一块八，蟹酿橙一块二，今天在北京做的这两道菜，回去就进店里的菜单，还是那个价。”
“有人说，菜卖便宜了是掉价。我说，菜卖贵了，才是把客人挡在门外。”
“我店里的伙计，进店的头三个月不摸菜，先磨刀。我店里的采购，验一条鱼签一个字，不合格的鱼，供货的拉回去，钱一分不少他的，货我不要。我店里的手册，火候、料汁、出菜的时间，都写成字，新来的学徒照着练。”
“各位要是问，个体户图什么？我图的是，十年以后，我店里出去的徒弟，到哪儿开灶，哪儿的人就吃得上好菜。这门手艺，不是我宓婉一个人的，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我只管把它守好，传下去。”
“守规矩，守匠心，守平民口味。传承不是死守旧样，是把老东西做出新味道。”
……
她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下来。
……
评委席上的周先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写完，他把笔记本推给身边的同事看。
那同事看完，也拿起笔，在自己的打分表上，把原来写好的印象分划了，重填。
这一幕，坐在台下的翁师傅全看在眼里。他捏着自己的打分表，那上面，三项低分已经填好了，墨迹都干了。
……
常老爷子站了起来。
七十四岁的人，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开口。
“我做了六十年菜，评了三十年菜。”
他说：“今天借这个地方，说几句心里话。”
“刚才有人问，无门无派，配不配站在这儿。我告诉你什么叫门派。门派是虚的，手艺是实的。大家都是给老百姓做饭的。哪个门派不是从灶台上长出来的？”
“还有人说，国营私营。国营私营是体制，味道是民心。老百姓拿脚投票，谁家的菜好，谁家门口排队。这比什么牌子都硬。”
“今天这两道菜，蟹酿橙，古法的魂，今天的手；百花鸡，五层火，一道比一道见功夫。更难得的是，比完了，人家拿回去卖寻常价，让老百姓吃。”
老爷子环视全场。
“依我看，本届比赛，最有匠心、最接地气、最有行业价值的菜，就是这两道。最有样子的厨子，就是这位个体户的宓掌柜。”
……
掌声从观摩席的角落里响起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半个大厅，最后是整个大厅。
陕西老师傅拍得最响，巴掌都红了。
山东团的掌门人站起来鼓掌。
广东团四川团的师傅们跟着站起来。
霍采买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没有一丝血气。
评委席上，翁师傅低着头，面前的打分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纪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
掌声停了以后，部里下来的那位评委拿起话筒。
“借着常老的话，我也说一句。”
他说：“印象分，评的是格调、传承、气象。今天宓掌柜这一番话，就是最好的格调、最好的传承、最大的气象。各位评委，打分笔在自己手里，良心也是。”
他说完，看了翁纪二人一眼。
翁师傅的后背，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
散场的时候，山东团的掌门人专门走过来，冲宓婉伸出手。
“宓掌柜。”
老爷子握着她的手：“今天你台上那番话，比那两道菜还好。门派这个圈，圈住的人多，跳出来的人少。往后你来北京了到我的店里，咱们切磋一下。”
“一定去。”宓婉说，“也请掌门人到我们那儿，我请您吃我宓记的招牌菜。”
老爷子哈哈大笑。
……
大厅外头，霍采买在台阶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