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愣了一下，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抱着油纸包转身跑了。
宓婉直起腰，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街对面不远处。
孔天巧正挽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的胳膊，侧着脸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宓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下她的馄饨。
从前到后，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
在宫里的时候孔天巧就是这样。
她好胜，处处都想争个先，总觉得被人压着一头就不舒服。
宓婉那时候不跟她争，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现在也一样。
……
小翠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孔天巧一家。
她把油纸包递给程志刚，程志刚接过来打开，吕凤莲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巧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说什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巧果……”吕凤莲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把话说完，“还真是好吃。外头卖的东西我向来吃不惯，这个倒是例外。”
程志刚也拿了一块尝了，点了点头，掰了一块花糕咬了一口。
花糕的糯米粉绵密松软，果脯的酸甜和糯米的清香揉在一起，他吃完了那块花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个比省城那家老字号的糕点还好吃。”
孔天巧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僵了。
她也拿了一块巧果，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竟然……比在宫里的时候更好了。
馅料的甜度调得更克制，酥皮的层次更分明，连芝麻都炒得恰到好处。
来到这里，宓婉的手艺不光没有丢，反而又精进了。
孔天巧慢慢地把手里那块巧果吃完了，把油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怎么样？”吕凤莲在旁边问，“比你做的如何？”
孔天巧把手里的油纸团塞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笑了笑：“确实不错。不过妈，回去我也给您做，您尝尝我的手艺，保准也不差。”
小翠跟在最后面，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薄荷糕，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碧绿的糕体在舌尖上化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前街的人潮渐渐稀疏了。
河里的莲花灯顺着水流往镇外漂去，戏台子上最后一出戏也唱完了，锣鼓声停了之后，空气里只剩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响和摊贩们收摊的吆喝声。
宓婉推车上的东西已经卖空了。
巧果的搪瓷盘子干干净净，花糕的铁皮盒子只剩下底上几粒芝麻，酸梅汤的大搪瓷缸子空了，冰粉碗也全见了底，连荷叶莲子羹的砂锅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孙大姐和周老太一个在收折叠桌，一个在擦台面，赵婶子蹲在地上把空碗摞成一摞。
赵婶子把收钱的铁盒子抱起来掂了掂，胳膊肘往下一坠：“我的老天爷，真是要数钱数到手抽筋了！”
她把铁盒子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又把盖子扣上了，生怕被别人瞧见眼红。
宓婉也没有急着数钱，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东西收拾好，把推车推回筒子楼。
钱的事回去再说，在街上数钱太扎眼了。
几个帮忙的邻居把推车上的锅碗瓢盆归置整齐，折叠桌收好绑在推车侧面，马扎摞起来用麻绳捆了挂在推车把手上。
正要往回走的时候，隔壁摊子卖糖人的老伯探过头来，朝宓婉竖了个大拇指：“姑娘，你这一天的生意顶我卖一个月的糖人。”
宓婉笑了笑，说了声您客气了，推着推车跟着孙大姐她们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就在那片摇晃的光影里，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冷硬的利落。
左边眉角有道疤，在灯笼光底下若隐若现。
是那个用玉佩抵馄饨钱的男人。
他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宓婉几乎是本能地把推车往旁边一推，对周老太匆匆说了句：“周奶奶帮我看一下。”
说完，她拔腿就往巷口追了过去。
第19章
宓婉追过去, 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远处河面上漂着几盏零星的莲花灯，像是困倦了的萤火虫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把口袋里的玉佩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光凭玉佩上一个陆字，在这十里八乡的上哪儿找去？
宓婉把玉佩重新揣回口袋里。
算了, 玉佩她先收着, 什么时候碰上了什么时候还。
她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到巷口, 迎面走过来三个人。
宓大勇推着一辆破板车，板车上堆着几个空麻袋和半车没卖完的扫帚笤帚。
刘桂芳跟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叠毛票, 边走边蘸着唾沫数。
宓宝成走在最前头, 穿着一件崭新的红白格子短袖, 嘴里叼着根牙签, 走路架势比镇长还横。
他们一家三口刚从集市那边收摊回来, 脸上带着收工后的疲惫和满足。
刘桂芳数钱数得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宓大勇低头推车, 还是宓宝成先看见的宓婉。
他立刻扔了嘴里的牙签，拿胳膊肘捅了捅刘桂芳。
刘桂芳一抬头，脸色立马变了。
她下意识把手里那叠毛票往怀里一揣, 怕被抢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宓婉脚步没停，从宓大勇的板车旁边经过，很快就走到了巷口，就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刘桂芳回过神来，朝宓婉的背影啐了一口。
“丧门星！看见就晦气！”
宓大勇闷声不响地推着车往前走，走出好一段才嘀咕了一句：“她怎么在镇上？”
“谁知道她赖在哪儿讨饭呢。”
刘桂芳把手从怀里掏出来, 重新捏着那叠毛票，掩不住那股子得意。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她走了正好，她走了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你看看这几个月，咱们在山里挖的那些药材，一趟就卖了八十多块！今天这些扫帚笤帚又卖了二十几块。她在家的时候咱们哪有这财运？她就是丧门星，挡了咱们家的财路！”
宓大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自从宓婉走了以后，家里确实顺当了不少。
宓宝成在山上放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党参地和何首乌藤，爷俩偷偷挖了去镇上药材铺卖了，一趟就挣了八十多块。
尝到了甜头之后又跑了好几趟，那片山坳就像是专给他们家留的聚宝盆，每次去都不空手。
这几个月零零碎碎攒下来，竟攒了四五百块钱。
在这个镇上，四五百块钱能办不少事了。
“妈，钱给我。”宓宝成把牙签吐在地上，朝刘桂芳伸出手。
刘桂芳捂着口袋往后躲了一下：“要钱干啥？这钱得攒着给你娶媳妇。”
“就是娶媳妇的事！我跟赵家那谁约好了，今晚上去歌舞厅谈谈。”宓宝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给不给？”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
宓宝成一把全抢过去，又自己动手从她手里多抽了三四张，往裤兜里一揣。
“宝成！”刘桂芳急了，“你拿那么多干啥？”
“谈对象不得花钱？抠抠搜搜的谁看得上你儿子？再说了，这些都是我挣的，我还不能花了？”
宓宝成理了理领子，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刘桂芳看着儿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心疼那几十块钱，又舍不得骂儿子，最后把气全撒在宓大勇身上。
“你看看你惯的！”
宓大勇没吭声，推着板车慢吞吞地往家走。
……
宓婉走在回筒子楼的路上，脑子里还浮着宓宝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虽然跟宓家断绝了关系，但原身的记忆还在。
宓宝成从小被刘桂芳捧在手心里养大，要星星不给月亮，养出了一副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性子。
这种性子要是兜里忽然有了钱，就像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根划着的火柴。
爆炸的时候，绝对有的好看。
不过，这烧到谁身上，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那天她走出宓家院子，就切断了一切。
筒子楼里，周老太家的灯还亮着。
几个帮忙的邻居已经把推车推回来了，正坐在厨房里喝水歇脚，等着宓婉回来。
宓婉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宓婉知道她们在期待什么，她笑了笑，把铁盒子抱到桌上。
盖子一掀，哗啦一声，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在灯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赵婶子赶紧去关窗户，周老太抱着搪瓷茶杯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