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看了半天，只指了一件最便宜的碎花衬衫。
宓婉摇了摇头，又让售货员拿了一件厚实的灰色毛衣、两条藏青色裤子和一件棉布内衣出来，又问小翠喜欢什么颜色。
小翠嗫嚅着说碎花的好看，宓婉就替她做主，要了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衬衫和一件水红色格子衬衫，又拿了两条裤子，全是耐磨好洗的棉布料子。
然后她又转到鞋帽柜台，给小翠挑了一双黑布棉鞋和一双塑料凉鞋。
布鞋是千层底的，针脚密实，冬天穿着暖和。
凉鞋是棕色塑料的，夏天在厨房里干活不怕沾水。
又买了毛巾、牙刷、搪瓷脸盆和一把木梳。
毛巾雪白干净，边上印着一圈红线。
搪瓷脸盆很好看，盆底印了一朵大红牡丹。
小翠捧着那个脸盆看了又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朵牡丹花，半天没说话。
挑完这些，宓婉又给小翠买了一块蓝底带白色小花的棉布做床单，还配了一床厚实的新棉被。
买完了布，她又走到卖日用杂货的柜台前，买了两块香皂、一袋洗衣粉、一盒雪花膏和一个针线盒。
她把雪花膏塞到小翠手里，小翠赶紧把盒子往回推，说这个太贵了。
宓婉把她的手按回去。
“女孩子冬天手容易皴，擦了就不疼了。”
小翠攥着那个小铁盒，低着头，眼眶红了。
在程家干了好几年，孔天巧给她用的都是洗衣服剩下的肥皂头，有时候肥皂头用完了就用清水搓，冬天手背上的口子裂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
有回她给孔天巧收拾桌面，刚好碰了一下孔天巧的雪花膏盒子，被孔天巧看到了，生怕她偷抹似的，阴阳怪气说了好一通。
现在，她居然有了一盒自己的雪花膏。
小翠郑重地将它收到最里面的口袋，眼眶已然红得不像话。
她回头看着宓婉，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
“我从小到大过年都没一下子买过这么多新东西。”
宓婉笑了笑：“以后年年给你买新的。”
小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全涌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里，对面的宓婉像是变成了一个灿烂的光团。
……
当天晚上，宓婉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小翠去隔间里洗个澡。
小翠洗了很久才出来。
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白底蓝碎花衬衫，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两只手揪着衬衫下摆，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布鞋，嘴角想翘又不敢翘。
宓婉把她叫到灶台边，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我们小翠真是好看。”
小翠被她夸得脸都红了，连忙转身跑去灶台边倒了一杯水喝。
……
从这天起，小翠像是要把一辈子欠下的勤快全补在宓婉的铺子里，恨不得掏心掏肺给宓婉干活。
小翠每天早起晚睡，什么都抢着干。
有了她之后，宓婉每天能多睡半个时辰，不仅睡得好，备料的压力一下子轻了大半。
铺子里也终于有人招呼客人了，不像以前那么手忙脚乱。
更重要的是，宓婉发现了小翠一个让她没想到的本事。
小翠很擅长算账。
宓婉虽然管过上百人的御膳房物料调度，但她是从古代来的人，没学过现代算术。
刚摆馄饨摊的时候账目简单，每天卖多少馄饨收多少钱，掰着手指头也能算清楚。
现在铺子开起来了，馄饨、凉面、酸梅汤、时令小食、采买食材的成本、房租水电煤球的开销，进进出出的钱项多了好几倍。
她每次算账都要在纸上画半天，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算到一半就乱了，又得从头来过。
可小翠连算盘都没用，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总账算得明明白白。
宓婉接过账本看了一遍，又自己拿笔算了一遍，发现分毫不差。
她放下账本看着小翠，心里又惊又喜。
谁能想到这个小丫头有一副天生的好脑子，记账算账比她利索得多。
她问小翠怎么学的，小翠说在程家的时候吕凤莲有时候让她跑腿买菜，几样东西几个价钱，买回来总要报账，报得不对就要挨骂，她怕挨骂就自己练出来的。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宓婉是不是她算错了。
宓婉把账本合上说道：“以后铺子里的账都归你管。”
小翠捧着账本站在桌边，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靠卖力气吃饭。
现在她终于发现自己也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她使劲点了点头，把账本抱在怀里。
第27章
小翠发现, 陆队长来得可勤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铺子刚开门没多久，他就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
如果角落那张折叠桌有人, 他就端了碗往门口的小马扎上一坐，长腿曲着, 低头吃得安静。
吃完了他也不急着走。
有时候会再要一碗面汤端着慢慢喝, 有时候就坐在那儿看铺子里的人来人往。
偶尔, 他的目光会落在灶台后面穿白围裙的身影上, 跟着她从灶台到案板，不声不响地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翠端着碗从灶台边走过来, 压低声音跟宓婉咬耳朵。
“宓姐姐, 那个陆队长又来了。这周都来第五回了。”
宓婉正在调汤底, 头也没抬：“来是好事, 开门做生意还怕客人多？”
小翠把碗放进水盆里, 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他每回来坐的位置都恰好能看见灶台。你说他是不是……”
“别瞎猜。”宓婉把漏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小翠抿抿嘴, 忍不住说道：“宓姐姐，陆队长是不是看上你了？”
宓婉笑了笑：“人家自己都没什么表示，你在这儿替我操什么心。再说了, 他是部队里的人，保家卫国是第一位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想这些。”
小翠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宓婉已经走了，边走边说：“明天要用的馅料还没调, 你先去把账算了。”
小翠应了一声，擦了手去拿账本。
她把今天的收入一笔一笔地往上记，嘴角翘着。
要说陆队长没什么别的心思，她才不信呢。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铺子开张到现在，生意一直很稳。
每天六百个馄饨半个上午就能卖光，凉面和酸梅汤也差不多。
小翠每天打烊后算账的时候，都会把当天的净利写在一个单独的小本子上。
这天算完了账，小翠把账本举到宓婉面前，指着最下面那行的数字给她看。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赚了两成。”
宓婉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把账本还给她。
小翠接过账本，没有马上走，站在灶台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宓姐姐，你攒了多少钱了？够不够买房子？”
宓婉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小翠赶紧摆手：“我不是瞎打听，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差一点的话，我这里有以前攒的工钱。你买房子是正事，我的钱你先拿去用，反正我吃住都在铺子里，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是真的打算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
宓婉失笑道：“你的钱你自己攒着，给你爹买药用。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慢慢攒，不急。”
小翠还想说什么，被宓婉一句话堵回去了：“你赶紧去把明天的面粉订了，再晚调料大姐该收摊了。”
小翠这才想起来正事还没办，赶紧应了一声，抓起布包就往外跑。
宓婉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
小翠来了以后，不光账目清楚了许多，连铺子里的人气都跟着旺了不少。
这姑娘嘴甜心细，客人来了端茶倒水招呼得妥妥帖帖，常来的老客都夸她伶俐。
更重要的是，有了她分担，宓婉终于有时间和精力腾出手来琢磨新的东西了。
秋天到了，菜市场里的时令菜换了一茬。
夏天的丝瓜豇豆下了市，换上了南瓜、山药和霜打过的矮脚青。
宓婉每天去菜市场转一圈，看到那些新鲜水灵的菜蔬，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御膳房里秋天常做的那些吃食。
她想给铺子里添几样新花样。
馄饨虽好，但一个铺子只卖一样东西总归太单薄。
尤其是天凉了，早上来碗热乎的早点，光吃馄饨还不够，得有些配的搭的，让人来了有得挑有得选。
她在宫里做尚膳的时候，御膳房的菜单每季都要换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