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团揉好了往案板上一摔, 啪的一声, 弹性十足。
她一天揉下来，手腕不酸腰不疼，还能腾出手来帮赵婶子压模子。
赵婶子坐在小马扎上, 面前摆着三只木模子。
一只五角星的, 一只是麦穗模, 还有一只是传统如意模, 给山河锦绣面的配菜做造型。
她压模子的手法又稳又准, 一天能压几百个，从早压到晚, 只在歇气的间隙端起搪瓷缸子灌两口浓茶。
老刘头负责跑腿和宣传。
他蹬着那辆借来的三轮车，一天往菜市场跑两趟补货。
新鲜花卉也是他拉回来的，国庆嘛, 铺子门口得摆几盆花才喜庆。
他拉完了货也不歇着，站到铺子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把宣传单页塞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宓记国庆限定！红星糕限量！来晚了可就没了！”
他嗓子喊哑了也不肯歇，宓婉给他泡了杯胖大海，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又站到门口去了。
钱师傅负责所有的铁皮活。
他在铺子后院里支了个临时工作台, 焊了四个大烤盘、两个双层蒸笼架、一个能架在煤炉上的大号铁锅架。
焊完了又去帮宓婉修灶台，铺子里原来的灶台只有一个灶眼，他硬是给加了一个，两个灶眼一个煮馄饨一个蒸点心，效率翻了一倍。
小翠跟在他后面递工具递螺丝，嘴里左一个钱叔右一个钱叔，把钱师傅叫得心花怒放，连晚饭都不肯在铺子里吃，说回家吃就行，省下口粮给大伙儿加菜。
周老太年岁大了干不了重活，但她自有她的用处。
她搬了把竹椅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摞干荷叶和一叠油纸，专门负责给成品点心做最后的包装。
荷叶是她夏天晒的，用温水泡软了擦干净，剪成大小合适的方块，把红星糕一块一块裹好，外面再包一层油纸，麻绳扎出蝴蝶结，码在搪瓷盘子里整整齐齐。
她手上忙着，嘴里也不闲着，跟赵婶子聊着家长里短，偶尔被孙大姐一句俏皮话逗得前仰后合，荷叶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厨房里蒸汽氤氲，香气浓得化不开。
南瓜的甜香、菠菜的清香、芋头的粉糯香、红豆沙的蜜香、猪肉馅的鲜香、蒸笼里飘出来的米香，所有味道搅在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往外涌，顺着后街的巷子飘出去老远。
宓婉站在灶台前，一个人管着两口锅。
左边的大铁锅里馄饨在沸水里翻滚，右边的蒸笼上摞了三层，红星糕和金玉满堂的饺子轮流上笼。
她手上翻飞不停，眼睛盯着火候，嘴里还要随时应答孙大姐的问话、赵婶子的请示、老刘头的汇报。
她像一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只不过她的千军万马是面粉和馅料，战场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小厨房。
小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记满了大半本的预订账本，朝宓婉喊道：“宓姐姐，塑料厂那边追加了二十份红星糕，说是给县里来检查的领导准备的！”
宓婉头也没回，喊了一声“记上”，手上的漏勺在沸水里又翻了一轮。
到了国庆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备料终于全部完成。
厨房里的搪瓷盘子摞得跟小山一样，每一个盘子里都码满了成品和半成品。
红星糕红白两层鲜亮好看，金玉满堂的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蒸笼里，山河锦绣面的三色面团用湿布盖着搁在阴凉处，芋泥甜咸双拼的两色芋泥已经装进了带盖的搪瓷缸子里。
院子里的晾架上挂满了洗干净的围裙和抹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所有人围坐在铺子里，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这是备料大战结束后的传统项目，忙完了之后宓婉总会给大家下一锅新鲜馄饨当夜宵。
老刘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孙大姐一边吃一边揉手腕，赵婶子把最后一块红星糕的边角料掰给大家分了，钱师傅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周老太小口小口地喝着馄饨汤，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小翠把账本抱出来，当众报了最后一遍预订总数。
红星糕四百二十份，金玉满堂三百份，山河锦绣面两百六十份，芋泥甜咸双拼两百份。
再加上国庆当天铺子里正常供应的馄饨和小食，明天的总营业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宓婉一眼。
“宓姐姐，过了明天，你买房的存款怕是要翻一倍不止了。”
孙大姐带头鼓起掌来，赵婶子也跟着拍手，老刘头拿筷子敲搪瓷缸子当锣鼓，钱师傅笑着摇头说：“不得了不得了。”
宓婉端着馄饨碗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因为她的一个念头就聚在一起忙了这么多天的人，鼻子微微发酸。
她放下碗，端端正正地给所有人鞠了一个躬。
“谢谢大家。”
孙大姐一把把她拉起来。
“谢什么谢，帮你就是帮我们自己，槐花镇上谁不盼着宓记越做越大，出去都能跟人吹吹牛，说这铺子开业前我们帮着揉过面。”
……
国庆节当天，槐花镇在晨光中醒了个满怀。
天还没亮透，前街两边的喇叭就响起来了，《歌唱祖国》的旋律从街头响到街尾，和早点铺子的蒸汽搅在一起，把整个镇子都熏得热气腾腾。
百货商店门口的大横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在朝阳里红得耀眼。
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插上了小红旗，连菜市场铁皮棚子的柱子上都贴了红纸标语。
宓记馄饨铺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三条长队。
一条是预订取货的，老刘头拿着个登记簿站在最前头，挨个对名字发点心。
一条是现场买的，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
还有一条是闻讯赶来想碰运气捡漏的，这些人明知道预订都排满了，还是不死心地站在队伍尾巴上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铺子里蒸汽弥漫。
两口灶眼火力全开，左边的锅里馄饨翻滚，右边的蒸笼上摞了四层。
孙大姐站在案板前揉面，赵婶子坐在角落里压模子，小翠在柜台和灶台之间来回穿梭，一手收钱一手发货，还不忘抽空往门口张望一眼，回来跟宓婉报告队伍排到哪儿了。
钱师傅在后院管着两个备用煤炉，专门负责熬煮芋泥和加热浇头。
郑保民派了厂里两个年轻工人来搬预订的一百份红星糕和一百份金玉满堂饺子，两个人搬了好几趟才搬完。
镇上小学的教导主任亲自蹬着三轮车来，装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拿棉被裹了好几层，说这是给老师们过节的不能凉了。
到了上午九点，铺子里的现货已经卖光了。
预订取货的队伍也见了底。
老刘头把最后一份红星糕交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手里，登记簿上画满了勾，他把簿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半杯水，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小翠在柜台后面把收钱的铁盒子盖了好几回都盖不上，硬币和纸币从盒沿往外溢。
快到中午的时候，铺子里终于安静了些。
桌椅板凳上还留着客人们匆忙离开时蹭歪了的坐垫，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空了大半。
宓婉解开围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前街上还在涌动的人潮和远处迎风飘扬的红旗。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爆米花的焦甜和烤红薯的焦香，还有隐隐约约的军号声。
那是部队驻地传来的，国庆当天部队有庆祝活动，陆征和他的战友们大概正列队站在操场上，对着升起的国旗敬礼。
此时此刻，离槐花镇不远的那座军营里，国庆活动也正进行得热闹。
上午的会操和升旗仪式结束后，炊事班把食堂布置成了临时的庆祝会场，长条桌上铺了白桌布，摆上了国庆加餐的饭菜。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炊事班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而是桌子正中央摆着的几个搪瓷盘子。
盘子里码着几排点心，造型精巧，颜色鲜亮，在一堆大锅菜里格外扎眼。
红星糕的红白两层切成菱形小块摆在盘子里，金玉满堂的饺子一个个挤在蒸笼里，旁边还配了一碟山河锦绣面。
几个战士端着自己的搪瓷碗排着队往那边张望，筷子上还插着半个馒头就开始交头接耳，一个圆脸小战士踮着脚往盘子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战友。
“这是谁的手艺？看着不像炊事班的水平。”
旁边一个瘦高个说：“陆队前两天不是请假去镇上了吗？说是去看他爷爷，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大兜东西，估计是陆队买的。”
这一说，大家都来了精神。
陆征在他们中间是什么人物？
那是从边境上跟人干过仗、抗洪时一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三个人的硬汉。
他见过的世面多了，能让他专门请假去买的东西，那肯定不是一般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