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那一溜小吃摊比前面卖年货的还热闹。
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挥着铁铲在沙子里翻搅，油亮亮的栗子在黑沙里滚来滚去，壳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栗肉。
卖烤红薯的大妈从铁皮桶里掏出一个个焦黑滚烫的红薯，掰开了金红软糯，热气直冒。
卖豆腐脑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摊主拿铜勺从木桶里舀出白嫩嫩的豆腐脑，浇上酱油、香油、榨菜末和虾皮，最后撒一撮碧绿的葱花。
还有卖炸糖糕的、卖糯米饭团的、卖煎饼果子的……
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圈人，吆喝声和锅铲的碰撞声搅在一起，空气里满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宓婉几个人在豆腐脑摊子前停下来，一人要了一碗。
宓婉端着碗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
“这豆腐脑磨浆的时候水放得刚好，豆香味浓又不涩，卤水点的比例也准，嫩而不散。”
她又喝了一口汤底。
“这酱油是自家晒的，虾皮是今年的新货，榨菜末腌的时候多放了半勺糖，所以比别家的脆甜一些。”
摊主老太太听见了，惊讶得手里的铜勺停在半空中。
“你姑娘这舌头真是不得了呀！榨菜里多放了半勺糖你都能尝出来。”
宓婉笑着说道：“我也是做吃食的，同行面前就忍不住多品了两口。”
苏晴在旁边捧着碗感叹：“省城的豆腐脑我从小吃到大，怎么就没吃出过这么多门道，太神奇了！”
几个人端着豆腐脑边吃边往前走，路过炸糖糕的摊子，金黄的糖糕在油锅里滋滋冒着泡，外面裹着一层炸得焦脆的白芝麻。
赵敏买了一袋分给大家，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
“这个也好吃！”
宓婉尝了一个，也点点头。
“这个糖馅里掺了一点花生碎，所以比纯糖馅的更香。”
沈时序一直跟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吃完的豆腐脑，听宓婉点评这些路边小吃，听得比看馆里的老档案还认真。
“宓师傅的舌头简直是台检测仪，什么原料什么配比一尝就知道。”
苏晴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宓师傅以后不用开馄饨铺了，开个美食鉴定所算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沈时序也跟着笑，偏头看宓婉的时候，目光里的笑意比暮色还要柔和。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熙攘人流，不远处一个身影停住了脚步。
陆征路过集市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笑，那笑声太熟悉了。
他顺着笑声看过去，就看见宓婉端着豆腐脑站在糖糕摊子前面，旁边站着沈时序。
沈时序正低头跟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她偏头笑起来，在周围红灯笼和糖炒栗子的烟火气里格外惹眼。
苏晴手里还举着半个糖糕，正要跟赵敏抢最后一个，余光往巷口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赵敏，下巴往巷口的方向扬了扬。
赵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糖糕差点掉在地上。
林雅也看见了，端着豆腐脑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放下碗，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围巾。
三个姑娘几乎是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人群里挤过去。
苏晴走在最前面，从皮包里掏出那个绣着青竹的深蓝色香囊，双手捧着递到陆征面前。
“陆队长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谢谢你救了我。”
赵敏不甘示弱地把那本军事理论书举得老高。
“我也买了礼物，这本书我挑了好几天。”
林雅站在最后面，等苏晴和赵敏都说完了，才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
陆征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把苏晴的香囊轻轻推回去。
“不用送我东西。”
苏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他又对赵敏说道：“不必费心了。”
对林雅说道：“谢谢，但是我不能收。”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捧着各自的礼物站在那里，气氛尴尬。
不远处，宓婉站在糖糕摊子前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陆征站在三个姑娘面前，她们举着精心挑选的礼物，他的头微微低着，眉角那道疤在暮色里淡得快看不清了。
她转身对沈时序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沈时序落后半步，侧身帮她挡开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小孩，又顺手替她拎过手里那几个油纸包。
夜风把满街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晃荡，两个人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越走越远。
陆老爷子站在陆征旁边，远远看着宓婉和沈时序并肩穿过集市的背影，不由唏嘘。
“这小沈倒是个会照顾人的。”
他又偏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闷葫芦孙子。
陆征还像块铁板站在三个姑娘面前，脸上的表情足够让方圆十米的人都不敢靠近。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
……
苏晴、林雅和赵敏临走的时候又去了一趟宓记馄饨铺。
三个人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又从宓记打包了不少点心。
陆征还是没有来，她们在铺子里等了半个多钟头，最后不得不去赶班车，只好把各自挑的礼物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晴双手合十。
“陆爷爷不肯帮我们转交，只好拜托你了，宓师傅。”
林雅把那支黑色钢笔和一本医学期刊放在桌上。
“这本期刊上有几篇关于伤后康复的文章，陆队长身上旧伤多，也许用得上。”
赵敏把那本军事理论书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张书签，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了几句励志的话。
宓婉看着桌上那几样礼物，叹了口气。
“我转交他也未必会收。”
苏晴苦笑了一下。
“他要是不收，就放在铺子里吧，让他看到也能留个念想。”
宓婉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把几样礼物收进柜台后面的抽屉里。
铺子打烊后，宓婉对着那个抽屉坐了好一会儿。
小翠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轻声说道。
“宓姐姐你要是不愿意，明天我去邮局把东西寄还给她们。”
宓婉摇了摇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应了就帮到底，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交给他就是了。”
隔了一天，陆征来吃馄饨。
他刚带完早操，军装袖口卷到手腕。
吃到一半，宓婉走过去，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她把苏晴她们临走时托她转交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征放下筷子，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想我收下？”
宓婉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无所谓你收不收，你收不收是你的事，但话到嘴边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只说了句：“当然。人家大老远来的，挑了很久，也是一片心意。”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了一抹嘴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拎起那个布包转身走了。
程志刚也正在铺子里吃馄饨。
他看着陆征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小翠好奇地看向他，问他怎么了。
程志刚像是自言自语，跟小翠说了一个感人的故事。
第35章
“其实陆队这人挺好的, 就是死心眼。我听老首长说过，陆队早年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个姑娘一直等他, 等了好几年。后来姑娘生病走了，陆队就再也没处过对象, 这些年不少老首长都想给他介绍对象, 全被他推了, 小苏小赵她们也都不是第一个被他拒绝的。”
小翠听得唏嘘不已, 跟着连连叹气。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没想到陆队看上去凶，却这么痴情......”
程志刚喝了一口水, 看着窗外。
“是啊, 他心里那个位置啊, 一直给那个姑娘留着, 谁也进不去。”
......
这些日子铺子里的馄饨和小食已经做得顺风顺水, 每天六百个馄饨不到十点就卖光，萝卜肉卷和红星糕更是供不应求。
宓婉手头的积蓄一天比一天厚实, 小翠每天算账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但宓婉知道，她的铺子要想在镇上真正站稳脚跟，光靠馄饨和小点心还不够, 得有一两样能镇得住场面的招牌大菜。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要办年货、请客吃饭，正是推新菜的好时候。
她在心里把御膳房里那些冬日大菜过了一遍。
八宝葫芦鸭中秋的时候做过，工序太复杂，不适合日常供应。红烧狮子头是好菜，但镇上饭店已经有卖了，没必要跟人家抢。
佛跳墙是她最拿手的，当年在宫里她做的佛跳墙连皇上都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