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姐带着纺织厂的几个工友来吃午饭，点了一桌菜，从坛烧八珍吃到藕粉桂花糖糕，又喝了青梅酒的试饮杯。
有个工友大姐喝完酒靠在椅背上感叹，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知道吃饭还能吃得这么精致。
虽然店里的桌椅变多了，可宓婉哭笑不得。
因为她发现，排队的人还是很多，店里依旧挤得满满当当，还是坐不下！
第37章
宓婉秋天的时候腌了几坛子青梅, 用米酒泡在陶罐里密封了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
如今挖出来揭开封泥，酒香里裹着青梅的果香和桂花的甜，酒液清透微黄。
她给每桌点菜的客人倒一小杯试饮, 不收钱，只说还在试酿, 好的话腊月底正式开卖。
就这一小杯试饮, 已经有好几个客人追着小翠问什么时候能买整坛, 说要买回去过年招待亲戚。
除此之外, 来吃饭的客人们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同样的菜，在宓记和在别处吃到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那天中午，几个常来的熟客围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桌旁, 一边剥花生一边闲聊。
老苏头端着搪瓷缸子感慨。
“在宓记吃了一碗蟹粉豆腐, 我回去让老伴也做了一盘, 蟹是新鲜的, 豆腐也是菜市场买的最嫩的, 可做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
旁边一个在塑料厂上班的中年男人也附和。
“我老婆照着小翠问来的方子做了荷叶粉蒸肉，米粉也炒了, 荷叶也泡了，蒸出来肉倒是能吃，但就是没有宓记那股荷叶的清香味。”
正说着, 罗小梅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蜜汁藕从灶台那边走过来。
她把桂花蜜汁藕放在桌上，笑着说了句公道话。
“小婉做菜跟咱们可不一样，同样一块豆腐，你们拿回去直接下锅，小婉要先把豆腐切成小块在淡盐水里焯一遍，再用凉水激一下，说是去掉豆腥味才能进高汤。”
孙大姐正在旁边吃馄饨, 放下勺子，立刻举手赞同。
“是啊，我问过小婉怎么做红烧狮子头，人家的肉馅不是剁出来的，是用刀背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刮完了还要在碗里搅上劲，搅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呢，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不倒才行。我做了一辈子的饭，头一回知道肉馅还能这么处理。”
旁边几个客人围过来听她说完，个个啧啧称奇。
“怪不得小婉师傅一碗馄饨都能做得比别人家的好吃！人家下的是真功夫。”
宓婉在灶台后面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这些手法在御膳房都是最基本的规矩。
豆腐焯水去豆腥、肉馅刮出来搅上劲、米粉和香料一起炒香再裹肉，每一样都有它的道理，缺一道工序味道就差一层。
但她不能说这是御膳房的规矩，只能说师父教的，从小就这么做。
客人们听了，越发觉得这姑娘不简单，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上回把坛烧八珍打包带回省城的那位退休大领导又来了，身后跟着还跟着好几位同样级别的老人家。
老陈一进门就朝宓婉招手，笑眯眯地说：“小宓师傅，上回我带回去那几样点心，这群老家伙抢得差点把会议桌掀了，这回缠着我说什么也要亲自来一趟。”
陆老爷子跟在后面踱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哪是来看我的！就是打着看老战友的幌子，来我这儿蹭饭吃！”
老陈也不客气，笑着跟老陆说：“这回你说对咯，他们就是来蹭饭的。”
宓婉把几位老同志请到靠里的雅座，接过小翠递来的菜单。
今天菜单上多了一样她新琢磨出来的菜。
叫豉汁凤爪，是她还在宫里时跟一位广东来的御厨学的。
凤爪就是鸡脚，这道菜好吃是真好吃，但吃起来的样子也确实不太雅观。
她在菜单上写了个括号，提醒客人们，这个需用手抓着吃才能尽兴。
几位老同志传阅了一遍菜单，看到这道菜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老苏把菜单推给老林，老林又推给老赵。
老赵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括号里那行小字，又把菜单放回桌上了。
老陈清了清嗓子说：“鸡脚这东西我们在家倒也是吃过的，不过那都是炖汤或者卤了下酒，用手抓着啃还真没试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桌几个年轻人正拿着筷子斯斯文文地吃杏仁豆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桌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大概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啃鸡脚实在有损老同志的体面。
于是他把菜单翻过去，说：“今天就吃招牌菜吧，坛烧八珍来五罐，荷叶粉蒸肉来两份，葱烧海参也来一份，再来几样小食。”
其他几个老同志纷纷点头附和。
“招牌菜好，招牌菜好。”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坛烧八珍的封泥一敲开，满桌子都是浓香。
老林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了好一会儿。
“上回在会议室抢得太快没来得及细品，今天慢慢喝，这汤的火候是真讲究。”
老苏已经在吃第二块荷叶粉蒸肉了，嘴角沾了米粉，也顾不上擦。
他一边吃一边说：“这道菜跟我在杭州吃过的东坡肉不一样，东坡肉是酥烂，这个荷叶粉蒸肉是酥烂里还带着荷叶的清香。”
老赵不吭声，一个人闷头吃着葱烧海参，筷子和勺子轮流上阵，倒是吃得很香。
宓婉端着一盘新出锅的豉汁凤爪从厨房里走出来，准备送到隔壁桌去。
那股香味从灶台一直飘到雅座，老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偏头往宓婉手里看了一眼。
那盘凤爪颜色红亮，每一只都饱满油润，豉汁的咸香和炸蒜的焦香缠在一起。
老陈的鼻翼不争气地翕动两下，但想到这东西要用手抓着啃，又默默把目光收回来了。
老苏也看见了，眼睛跟着那盘凤爪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坛烧八珍。
老赵更直接，夹了一筷子海参塞进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鸡脚有什么好吃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说完又忍不住往隔壁桌看了一眼。
那边一个工人大哥正用手抓着凤爪啃得满嘴油光，啃完一只还舔了一下手指头，从嘴里吐出几根干干净净的小骨头，嘴里感慨着。
“这鸡脚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糯香软乎，太好吃了……等会我还要再来一份！”
几个老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说那句“要不我们也来一份”。
最后还是老陈最豁得出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啃个鸡脚算什么？老子当年还一脸灰在前线蹲战壕啃压缩饼干呢！”
说着便叫小翠给他上一份豉汁凤爪。
凤爪端上来了，油亮红润，豉汁的咸香和蒜末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陈拿起筷子想先夹一只到碗里，结果凤爪太滑，夹了两下都没夹住。
他索性把筷子放下，直接伸手抓起一只，咬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停了一下，啃鸡爪的速度从慢到快，又把剩下半只全塞进嘴里。
“今天我们这群老东西的面子全丢这儿了……但是真值啊！”
老林也忍不住了，赶紧抓起一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后，也上手了，默默把整只都飞快啃完。
老苏和老赵对看了一眼，几乎同时伸手去抓剩下的凤爪。
老苏本来是最矜持的一个，看见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只，情急之下喊了声：“给我留一只！”
他一边啃一边想，丢人就丢人吧，反正他们这群老家伙在这镇上也没人认识。
陆老爷子也毫不客气地加入了战场，笑着骂道：“今天我请客，你们倒是给我留点啊！”
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围着一盘凤爪啃得满嘴油光，桌上堆了一小堆鸡爪的骨头，个个嘴角沾着豉汁和芝麻，却都笑得像回到了年轻时蹲在战壕里分肉罐头抢着吃的时候。
……
陆征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刚出完任务，军装上还沾着沙土，锁骨处多了一道细小的新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雅座那边五个退休老领导正围着一盘红亮亮的凤爪啃得不亦乐乎，老陈手里举着半只凤爪正要往嘴里送，老赵嘴角沾着几粒芝麻浑然不觉，老苏的胡茬上还挂着一点豉汁。
陆老爷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搪瓷茶杯，看着这副场面，笑得杯子里的茶水都在晃。
这些老家伙在省城开会的时候端着架子，互相鞠躬握手客客气气，结果一到宓记全现了原形。
陆征没说话，只是低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宓婉正在灶台边调最后一份豉汁凤爪的酱料，看见陆征进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