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听了差点给她跪下。
宓婉直接单独开了一个小灶，专给王美凤做月子餐。
头一道是鲫鱼汤炖到汤色乳白，鱼肉都化在汤里了，用细纱布滤了两遍，只留最细滑的汤底。
豆腐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细丁，先在滚水里焯过去豆腥，再放进鲫鱼汤里小火慢煮，最后撒几粒枸杞。
第二道是麻油鸡，鸡腿肉切成小块，用黑麻油小火慢煸，老姜切片煸到金黄卷边，再加米酒和高汤文火慢炖，炖到鸡肉酥烂、汤汁浓稠。
第三道是花生猪蹄汤，猪蹄用文火煨了整整一个下午，煨到蹄筋软糯弹牙、汤色乳白，花生也炖得绵软。
三道菜端进隔壁，王美凤闻到麻油鸡的香味，居然主动坐起来了。
她把一碗麻油鸡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一碗鲫鱼豆腐汤，最后把花生猪蹄汤里的花生一颗一颗全挑出来吃掉，连汤底都喝光了。
陈军站在旁边看着，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连吃了几天宓婉做的月子餐，王美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奶水渐渐多了，再没听见过隔壁孩子饿得嗷嗷哭的声音。
从此陈军变得很夸张，每回见到宓婉都要朝她鞠一躬。
“宓师傅，你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第38章
消息传得很快。
后街的邻居们听说了, 有家刚添了孙子的老太太跑到铺子里来找宓婉。
她儿媳妇也吃不下饭，奶水少得可怜，问能不能也帮着做几顿月子餐。
菜市场那边的罗小梅也专门骑自行车过来问宓婉能不能教她几手。
她表姐在隔壁镇上刚生了孩子, 什么都吃不下。
再后来连镇上卫生院的医生都听说了。
妇产科的刘大夫亲自跑到宓记来，尝了一碗花生猪蹄汤之后点点头, 公开称赞道：“这才是科学坐月子的吃法, 高蛋白低脂肪, 既催奶又不长肉, 比老一辈那些光灌鸡汤的做法强多了。”
在大家的热情催促下，宓记铺子又多了一项时髦的新业务：月子餐预订。
宓婉在菜单木牌最下面加了一行粉笔字。
“月子餐需提前一天预订，每日限量五份。”
这几道菜太费功夫, 鲫鱼汤要熬足时辰, 猪蹄要煨到软糯, 麻油鸡要文火慢炖, 样样都急不得, 所以无法每日提供太多。
很快，铺子里又添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常有产妇的丈夫们来取餐时, 趁人不注意偷偷掀开砂锅盖子闻一闻，然后飞快地舀一勺汤塞进嘴里，再若无其事地盖上盖子。
陈军是头一个被抓包的, 他给媳妇取鲫鱼豆腐汤的时候，端起来喝了一口被小翠撞见。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只是为了试一下烫不烫……”
后来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年轻丈夫都被发现在铺子门口偷吃媳妇的月子餐，理由从“试试咸淡”到“闻着太香了没忍住”不等。
更夸张的是，有些家里根本没有产妇的客人也开始追着小翠问那个花生猪蹄汤能不能单独买一碗。
还有个大爷连续几天锲而不舍跑来问，能不能把月子餐加到正常菜单里。
他可怜兮兮的，说他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就想喝一碗像样的猪蹄汤。
宓婉被磨得没办法, 最后松了口，说月子餐不单独卖，但花生猪蹄汤可以加到日常菜单里。
消息一放出去，第二天早上开门前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老刘头排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说他虽然不是产妇也不是产妇家属，但他年纪大了也需要补补。
这个理由说得理直气壮，排在他后面的孙大姐差点拿鞋底子抽他。
……
孔天巧也到了生产那天。
槐花镇卫生院的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
“是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
吕凤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难得地露了个笑脸。
程志刚站在产房门口，看着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红色小肉团，紧绷了好几个月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才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接过来，抱了一下就赶紧还给护士。
“太软了，我不敢抱，还是你们来吧。”
孔天巧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但看见程志刚怀里抱着儿子，婆婆脸上挂着笑，她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从怀孕以来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在这一刻总算吐出来了一些。
她生了个儿子。
母凭子贵这四个字，她在宫里看过那么多，比谁都懂。
程志刚这几个月睡书房、工资不上交、连正眼都不看她。
可现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她给程家添了香火，这层功劳谁也抹不掉。
她虚弱地朝程志刚笑了笑。
“我想看看孩子。”
于是程志刚叫护士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她枕边。
孔天巧侧过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
她知道，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在程家就还有立足之地。
同病房还有一位刚生产不久的年轻女人，叫徐慧，是镇上塑料厂的会计。
她比孔天巧早两天生，也是顺产。
到了饭点，徐慧靠在床头喝一碗鲫鱼豆腐汤，小桌板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猪蹄汤和一盅麻油鸡，满病房都是那股浓白汤底的醇香。
徐慧的丈夫坐在床边，拿勺子舀了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徐慧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说：“今天这汤比昨天的还鲜。”
她丈夫说道：“那当然，宓师傅说了，今天的鲫鱼是凌晨刚从鱼塘里捞上来的，只只都活蹦乱跳。”
孔天巧听见“宓师傅”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吕凤莲从家里带来的鸡汤。
鸡汤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油，吕凤莲熬汤从来不知道要把鸡皮和多余的油脂去掉，盐也放得重，喝一口齁得嗓子发紧。
她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侧身躺下，背对着徐慧那床。
徐慧夫妻的对话却一句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钻。
徐慧说：“这月子餐不光好吃，还管用，我生完头两天奶水不够，喝了宓师傅的花生猪蹄汤，第三天奶水就多得孩子都吃不完。”
她丈夫在旁边笑：“可不是嘛，现在多的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徐慧又说道：“宓师傅不光手艺好还心细，昨天我跟你说鲫鱼汤有点淡了，你转告了她，今天汤里就多放了两片姜，喝着特别对胃口。”
她丈夫又感叹：“宓师傅这人真是没得说，做个月子餐比自家亲姐还上心，等你出了月子，我一定带你去店里吃个够。”
说完，他低头亲了亲徐慧的额头。
孔天巧背对着他们俩，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又是宓婉。
她生了个儿子，程志刚总算对她露了个笑脸。
可同病房的女人吃着她死对头做的月子餐，被人喂到嘴边，恩爱得让人羡慕。
她却只能喝婆婆那碗油汪汪的咸鸡汤。
接下来几天更难熬。
吕凤莲每天炖的那碗鸡汤越来越敷衍，有时候连盐都忘了放，有时候放多了盐。
孔天巧勉强喝了几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了，端到嘴边的碗又放下。
吕凤莲拉长了脸：“这鸡汤我可是熬了好几个钟头，你不喝怎么有奶给我大孙子吃？”
孔天巧只好咬着牙又端起碗灌了两口。
可转头就吐在痰盂里。
她越喝不下汤，奶水就越少。
孩子吸了半天吸不出奶，急得哇哇直哭。
吕凤莲抱着孙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哄着，眼睛却往孔天巧那边剜。
“孩子都饿成这样了，你这当妈的就不能捏着鼻子多灌几口汤？真是自私。”
护士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产妇吃不下东西，还是去宓记订月子餐吧，这几天好几个产妇都是吃宓记的月子餐把奶水催上来的。”
她看了一眼程志刚，又补了一句。
“你媳妇的情况最好尽快，孩子已经有点脱水了。”
程志刚站在病床边，看着自己儿子哭得脸都紫了，嘴唇干得起皮，再看看孔天巧那张苍白蜡黄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知道自己去宓记买月子餐意味着什么。
孔天巧往宓婉面缸里下巴豆粉，被当场揭穿，当众念道歉信，把嫁妆赔了个精光。
现在他去宓记买月子餐给她吃，面子上怎么也过不去。
可他儿子快饿坏了，那点面子在孩子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走进宓记，宓婉正在灶台后面调酱汁，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