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比现在这间小铺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宓婉却只是捧着搪瓷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抬起头时，她神色平静坚定地说道：“谢谢蔡师傅成全，但后街口的门面我不能租。最近，我一直在想，宓记在镇上已经站住了脚, 可是镇上的菜市场只有那么几个摊子，干货铺子的货物也就那几样，连调料大姐进的花椒都一个味儿。我想做更多的新菜，想买到更好的食材，想试试不同地方的客人都是什么口味。”
所以她其实已经想好了，想把宓记开到县城去。
小翠在旁边听得嘴巴张成了圆形，拽着宓婉袖子的手松开了。
宓婉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转回去对蔡师傅说道。
“县城比镇上大，菜市场有好几个，南来北往的货都有。我想在县城找个合适的铺面，租下来开一家更大的宓记。”
这样一来，进货的选择多，客人的口味杂，她的手艺才有更多用武之地。
蔡师傅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遗憾变成了赞许。
他看着宓婉感叹了一声。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念头，想到更大的地方去闯一闯，可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老婆孩子都在镇上，鸿宾楼又开得顺顺当当的，这念头就一年一年地淡了。再后来年纪大了，连县里都懒得多跑一趟。”
说着，他拱拱手夸道：“宓师傅这样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气和打算，还能说走就走，我佩服。我这辈子在灶台前站了几十年，见多了年轻人，有的是学了两道菜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眼高手低，也有的是守着个祖传的摊子不肯挪窝，像宓师傅你这样的，真没见过几个。”
他知道，县城的水深水大，容得下大鱼。
以宓婉的手艺，去县城也能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补了几句。
“县城比镇上复杂，开店不比在菜市场摆摊。镇上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点事大家可以商量。县城人多眼杂，地头蛇也多，门面租金高。”
“宓师傅你的手艺没问题，但租铺子这件事千万要选好位置，租约更要记得一条一条看清楚，我有个师兄在县城开了半辈子饭馆，对县城各条街的行情了如指掌，回头我把师兄的地址抄给宓师傅。”
他仔仔细细叮嘱了不少事，想要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一股脑全塞给宓婉，免得她一个人去县城吃了亏。
宓婉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蔡师傅又说，他鸿宾楼在县里也认识几个食材供应商，干了十几年的老关系，回头介绍给她，保管比她自己去批发市场找的货要便宜。
县城菜市场的货源分三六九等，给大饭店供的货和给小摊子供的货成色差着不少。
宓婉刚去，人生地不熟，没有熟人带路，很容易被那些菜霸和批发贩子拿捏。
他说这些时候的表情很认真，像个不放心自家闺女出远门的老父亲。
宓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几面之缘的蔡师傅，待她倒是比她的亲爹娘更实诚。
蔡师傅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摇了摇头。
“怎么越说越像我闺女出嫁前唠叨她的那些话。”
宓婉也笑了笑：“蔡师傅这些都是实在话，我全记在心里了。”
她站起来给蔡师傅续了杯茶
“等我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请蔡师傅去我的新店吃饭。”
蔡师傅接过茶，哈哈笑了两声，说那他就等着在县城开的大馆子吃饭了。
说完他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再不走，鸿宾楼那帮小崽子该把厨房掀了。”
宓婉目送着他穿过巷子，走远了。
蔡师傅走后，铺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小翠把搪瓷杯收进柜台，拿抹布擦了擦桌面，又绕到门口把门板虚掩上。
春日的傍晚天黑得早，屋檐下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宓婉把灶台上的火都熄了，厨房里最后一丝热汽也慢慢散尽。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柜台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已经卷了边的账本。
小翠凑过来坐在她旁边，不用吩咐就把算盘抱出来了。
算盘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盘圆滚滚的小月亮。
宓婉翻开账本，从去年夏天摆馄饨摊的第一笔收入开始看起。
账本是小翠来了以后重新誊过的，每一笔进项和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哪一天卖了六百个馄饨，哪一天郑厂长结清了中秋礼盒的尾款，哪一天方家的方管家送来了除夕外送的订金，哪一天雨花石元宵把收钱的铁盒子塞得关不上盖。
一笔一笔地看过去，像把这两百多天的日子重新走了一遍。
宓婉一项一项地报数，小翠拨算盘。
从摆摊第一天挣的几块钱，到后来慢慢攒起来的几百块，再到春节和元宵节两拨大进项，加上前阵子春笋菜卖的红火，账本上的钱已经攒了很大一笔。
小翠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停下来，抬头看着宓婉，眼睛亮晶晶的。
”宓姐姐，你猜咱们有多少钱了？”
小翠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那行字。
“刨掉这些天买菜买油买煤的钱，还有买菜买面的本钱，账上能动的钱有六千七百多块！”
她说得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说大声了会把那个数字吓跑。
宓婉把账本拿过来看了一遍。
六千七百多块，在这个镇上，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一千出头。
再攒小半年，就够她买下后街那间带小院子的旧宅子了。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镇上了。
小翠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宓姐姐真的要去县城吗？”
宓婉点了点头。
小翠一听，立刻说道：“那我也要跟宓姐姐去县城！”
宓婉去县城开更大的铺子肯定是需要帮手的。
但她不知道小翠能不能放心得下镇上的家人。
而且刚才蔡师傅说了，县城的门面一次要交一年的租金，押金另算。
她拿笔在草纸上列了几笔。
县城一间像样的门面，一年租金大概三四千，加上押金和简单收拾的杂费，至少得备下五千块。
这样一来，六千七百块去了大半，剩下的钱还要用来买灶具、进食材、找帮工。
小翠算着算着脸色就变了。
宓婉说道：“所以现在还不能走，得再攒一攒，至少攒够县城的租金和半年的本钱，再考虑动身。”
小翠把笔放下，低头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进她住的小隔间，从床铺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小布包搁在账本旁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用橡皮筋扎着几卷毛票和几枚硬币，还有一个更小的纸包。
她把小布包推到宓婉面前。
“宓姐姐，这是我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工钱，一共三百一十五块。”
之前她借了宓婉的钱，本来想早点还的，可宓婉一直不让，说不缺这一点。
现在宓婉要去县城开铺子，她就坚持要还给宓婉，添砖加瓦，贡献自己的一点力量。
宓婉看着那个小布包，没有动，还是之前的话。
“钱我自己想办法，你的钱自己收好，你爹还病着，弟弟还要上学，家里等着用钱的地方多。”
小翠急了。
“县城的铺子差一点也是差，我的钱虽少，买几袋面粉也够用了。宓姐姐，你给我的工钱比外头高出一倍，还给我买衣服买鞋子买雪花膏，我吃住都在铺子里，平时根本没处花钱，更何况，这些钱本来就是宓姐姐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眼睛红红的。
“......我只是想出一点力，哪怕只帮上一丁点忙也好。”
宓婉伸手把那个小布包推回去，小翠又推过来。
两个人你推我让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宓婉从里面数出两百块。
小翠不依，把剩下的一百一十五块也塞过来。
最后没辙，宓婉把钱都收下，认真地看着小翠。
“小翠，你不光要替你爹你弟弟着想，也不要替我想，你要多替你自己想一想。你才十八岁，往后日子还长，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绑在灶台边。”
小翠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宓姐姐，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事，我这辈子能在宓姐姐的铺子里安安心心干活，有饭吃，有床睡，有工钱拿，还能学手艺，就是我想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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