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刘桂芳抹了把脸，换上一副委屈样。
“警察同志，你评评理，这铺子是宓婉开的，我们当爹娘的来帮几天忙，饿了喝口水都没得，就顺手拿了几块零钱，那算什么偷？再说，这钱也不是别人的，是自己闺女的钱，自己闺女的钱当娘的还不能花两毛了？”
宓婉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只拿了两毛吗？”
刘桂芳一愣，嘴硬道：“那还能有多少？就几毛钱。”
宓婉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从我钱盒和柜台抽屉拿走的钱，加在一起一千五，只多不少。”
刘桂芳眼珠子一翻：“不可能！我们哪拿了一千五那么多！你店有这么多钱吗？”
宓大勇急得直搓手。
“小婉，你不能这样啊，我们生你养你十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们呢？”
宓婉看也没看他们，只对老警察说道。
“我弟弟这半年烟不离手，酒不离口，天天领着几个不上学的小青年下馆子。我爹娘两个月里给他说了三门亲，给女方家的见面礼一出手就是二十三十，都是在我这里偷拿的钱。”
刘桂芳见势不妙，从条凳上站起来，拍着胸脯喊冤。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们跟你早就分家了，你户口都迁出去了，这几个月你没回过家，我们也来都没来过你这铺子！就这三天来帮帮忙而已。”
她越说越委屈，指着宓婉说。
“你这个死丫头，现在倒来讹我们，什么一千五百块，天地良心，我们这三天拢共就拿了一百多块！”
宓宝成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我们前几个月根本没沾过你这铺子，你做你的生意，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来偷拿你的钱。”
宓大勇蹲在墙角，一个劲儿地点头。
“对，我们三个月没上过你的门。就这三天，我们寻思着给你搭把手。”
说完他也重重叹了口气，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宓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慢抬起眼。
“那你们是承认，你们早就跟我分了家，经济上各归各的，互不牵扯？”
刘桂芳立刻说：“是啊，户口都迁了，早就两家人了。”
宓宝成也连声说是，宓大勇跟着啊了一声。
宓婉又问：“那你们这半年花出去的那些钱，不是从我铺子里拿的？”
刘桂芳说：“那当然不是！”
宓宝成说：“谁稀罕你的，哥几个自己有钱。”
宓大勇也点着头。
宓婉便不说话了。
她偏过头，看向老警察。
“他们既然都承认了，那我有三笔账要算。”
她开始掰手指头。
“头一笔，是这三天他们在铺子里从我钱盒里拿走的营业额，他们自己认了一百多。第二笔，是他们这半年给我弟弟挥霍的那些钱，既然他们说不是从我这儿拿的，那来路总得说清楚。第三笔，是他们说亲、下馆子、买衣服鞋子的钱，我也想知道哪来的。”
老警察一听，目光就沉下来了，看向刘桂芳。
“没错，这些钱是哪来的，你们也得说清楚，不然就是来路不明。”
刘桂芳脸上的神气一下就散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钱、钱是家里攒的。”
老警察仔细问道：“你家几亩地？几头猪？”
刘桂芳支吾了半天，宓大勇在旁边小声说：“三亩地，两头猪……”
老警察一听，眼睛眯起来，追问道：“三亩地两头猪能攒出给儿子说亲的钱？能供他天天下馆子？”
他看了一眼缩在旁边的宓宝成。
“你自己说，钱哪来的？”
宓宝成一张脸涨得通红：“都、都我爹娘给的。”
老警察又看刘桂芳。
刘桂芳额头上的汗流成一条线，说不出话了。
她不能说是从宓婉那儿偷的，也不能说是自己在山里挖的。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宓婉也不等他们再编。
她朝老警察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他们和派出所的事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也都交了。”
老警察让她先回去，这边还要再问。
宓婉便让小翠把蓝布包收好，又朝刘桂芳看了一眼。
刘桂芳慌张地看着她，竟然第一次露出六神无主、寻求依靠的眼神。
宓婉没有再看他们，领着小翠出了门，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快要落地。
第50章
第二天, 镇上就传开了。
常来铺子里吃馄饨的那几个街坊，跑到派出所门口转悠，逢人就问那一家子什么时候判。
有个在塑料厂上班的大姐最起劲, 说昨天她去买汤，亲眼看见刘桂芳把该找的钱往裤腰里塞。
卖凉粉的年轻媳妇也站出来了, 说她买两碗酸梅汤, 那人愣是没找她零头。
老刘头更绝, 他坐在菜市场门口, 跟前摆着一沓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信纸，见人就说，要联名, 给派出所写, 让那仨人吃不了兜着走。
老刘头那字写得跟鸡挠似的, 还是孙大姐帮着誊的信。
信写了好几封, 有说亲眼见着他们来铺子里白吃白拿的, 有说他们在村里名声就不好，上山偷挖药材把山都挖空了的, 还有举报宓宝成干了哪些天怒人怨的缺德事的。
老警察收到信也没多说，只让人把信都归了档。
这些天镇上的风都往宓记这边吹，菜市场里谁见了宓婉都要宽她两句, 说她分家分得好，早该跟他们断干净。
陆征也来了一趟。
他去了趟后山，弄回来几张照片和几张用铅笔画的草图。
照片上是后山那些被翻开的山坡，土皮一道一道翻过来，像被野猪拱过，草皮下面全是刨出来的石头和黄泥。
草图上标着几处大坑的位置，还拿红铅笔写了距离和深度。
他说他去的时候还碰见了林场的人, 林场那边已经知道了，说正好缺个报案人。
他把东西摊在桌上，又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
这块地再挖下去，到了雨季会滑坡，山脚下就是水渠。
宓婉看着照片说道：“谢了。”
陆征的确把她托付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让人放心。
陆征说道：“不用谢我，我这也是为民除害。”
他说得正经，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小翠从厨房里端出碗凉面，陆征拌开以后吃得很香。
窗外天光发白，夏蝉在槐树上叫成一片，像是全镇子都醒过来了。
……
宓宝成他们的案子，是镇上这几年来判得最重的一桩。
开庭那天，槐花镇司法所外面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
天气热得人发昏，老刘头穿得格外周正，白汗衫外面套了件灰衬衫，孙大姐和赵婶子也来了，坐在后头两排，手里各捏着一条湿手帕擦汗。
卖凉粉的年轻媳妇、塑料厂那个买豆浆的大爷、几个常来吃馄饨的街坊，都来了。
宓婉本不想让小翠来，小翠却说她不来睡不着觉。宓婉便带着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警察把几个月的调查材料全端了上来，林场提供的采挖勘验报告、药材铺老板的账本、宓婉交上的账目和存根、小翠记的流水，还有陆征进山拍的照片和画的草图。
材料一堆，摞起来有半尺来厚。
刘桂芳被带进来，没了往日那副母老虎的架势，头发灰白着，眼窝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宓大勇更是连腰都挺不直了，站在被告席上呆若木鸡，宓宝成从被押进来开始就哭，哭得喉咙都破音了，翻来覆去鬼哭狼嚎着：“我错了……我错了……”
刘桂芳喊过一回冤：“法官大人，你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啊！”
可看见法官从纸箱里抽出林场拍的照片，她彻底没了声音。
法官一条一条地念。
盗窃罪，三天里从宓婉铺子里窃取营业款一百余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盗挖国有林场野生药材，持续时间近一年，采挖面积共计三十余亩，涉及党参、何首乌等保护性野生资源若干，非法获利累计一千五百余元。
一千五百元，在这样一个小镇上，是个能把人眼珠子都听出来的数目。
旁听席上炸了锅。
刘桂芳摇晃两下，当场软倒。
宓大勇大声喊道：“法官，我交代！我都交代……”
他嘴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
可惜太晚了。
该交代的，警察和林业公安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法槌落下，刘桂芳因盗窃罪与盗挖国有资源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宓大勇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宓宝成系主要实施人，又涉及聚众斗殴、长期盗挖等多项情节，判处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