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再请几个人。
招工的事，宓婉没有声张，只跟小翠说了。
县城的铺子是现成的，收拾起来也快，眼下就缺两个靠得住的人。
小翠把围裙一叠：“那还不好办，赶明儿我去菜市场贴张红纸，准有人来。”
“先不忙贴。”宓婉其实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打听过一嘴，如今招人不是随便写张纸就行的。
第二天，她去了趟县里。
彭阿爹早前跟她说过，菜市场西边有个人力角，专门有闲散的人在那儿等活。
她去那里转了一圈，都是些壮汉等着搬货卸货之类的，她摇摇头走了。
在宫里时，御膳房挑人也从来不是看谁力气最大，得看谁眼睛里有没有活，很明显这里等活儿的人都不适合她。
她又打听着，去了县劳动服务公司。
那地方在县城汽车站旁边，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里头几间平房，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招工启事。
有服装厂招女工的，有饭馆招服务员的，有工地招小工的，每个岗位下面都用钢笔写着工资和待遇。
宓婉走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正坐在桌前填表，见了她便问：“要招什么工种？”
宓婉说道：“我开饭馆，要招两个帮工，最好能切菜打下手。”
女同志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登记表让她填，又问了铺面位置、经营项目、工资待遇。
宓婉在工资一栏顿了顿。
“女同志，这一带饭馆帮工一般给多少？”
女同志想了想：“看工种，也看包不包吃住。包吃住的话，一个月四十五到六十不等，要是不包，那就得七十往上。”
宓婉点点头，在表上写：包吃住，月薪六十，试用期满后按表现再加。
女同志看了一眼，笑了笑：“你倒是大方。”
宓婉也笑：“人只要实诚肯干，多给几块也是该的。”
她从县劳动服务公司出来，没急着回镇上。
坐车来一趟不容易，她又去了新租的铺面，拿钥匙开了门，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哪面墙放蒸笼，哪块地界摆案板。
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旧衣但干净体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她站在门槛外，朝宓婉笑了笑。
“姑娘，这铺子是不是你的？”
宓婉点头：“刚租下，还没开张。”
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叫许琼，家就住在隔壁巷子，男人在县砖瓦厂上班，我在家里闲着。听彭阿爹说这儿要开饭馆，想来问问招不招人。”
宓婉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手指粗壮，指甲剪得极短，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干活的人。
“明天中午你来槐花镇的宓记铺子，我做几个菜，你帮我打打下手，工钱照算。”
许琼愣了一下，忙应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许琼来了，还特意换了件碎花衬衫。
宓婉正在灶台前收拾，见她来了，也不多话，只把两把菜刀并排放在案板上，又把一筐青菜和一盆刚收拾好的鲫鱼端出来。
“你帮我把青菜择了，鲫鱼再刮一遍鳞。”
许琼应了一声，捋起袖子就干。
她择菜择得仔细，老叶黄叶掐得干净，连根上的泥都一点一点剥掉。
刮鱼鳞时手极稳，鱼从她手里过了一遍，鳞片落了一盆，鱼身没弄破一点皮肉。
宓婉没作声，只把火生上，准备炒菜。
她做了一道木耳炒山药，一道清蒸鲫鱼，一道回锅肉，还有一碗番茄豆腐汤。
那许琼在旁边递油递盐，递调料的时机竟都对。
宓婉起锅前拿筷子蘸了点汤汁尝了尝，又让她也尝。
许琼也不推辞，用公勺舀了半勺放进嘴里。
“山药还脆，再焖几秒就更好了。”
宓婉看了她一眼，把锅盖扣上，果然又焖了一下。
等菜全端上桌，宓婉让她坐下，一块儿吃。
许琼起初不肯：“哪有帮工跟师傅一桌吃饭的。”
宓婉说道：“我先试试你的手艺和眼力，你若留下，往后每天都要跟我一块儿吃。”
许琼这才坐下。
两个人吃饭时，小翠过来了。
她背着一包新买的笊篱和一块磨刀石，进门见桌上摆着四道热菜，眼睛都直了。
宓婉让她去盛饭。
小翠盛了三碗，坐下前先看了看那许琼，又看了看宓婉，没说话。
宓婉就介绍：“这是许姐，从今往后跟咱们一起干。”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许姐好。”
许琼笑了笑，往小翠碗里夹了块回锅肉。
“你这么瘦，多吃点。”
小翠的脸微微红了。
吃完饭，许姐主动去刷碗。
宓婉没拦。
小翠凑到宓婉耳边，小声说：“宓姐姐，你怎么知道她行？”
宓婉轻声说：“我做了四道菜，她从头到尾没问该放什么调料，全凭自己眼睛看，递调料的时机都对，而且切菜、杀鱼、刷锅、擦灶台，样样都做得顺。这样的人，稍加调教就是块好料子。”
小翠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那往后她干什么呀？”
宓婉说道：“许姐比你力气大，又不怕沾腥，往后杀鱼、剁骨、清洗猪下水这些活就交给她。”
小翠一听，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我最愁的就是那些滑溜溜黏糊糊的东西。”
宓婉说：“人家正好能做。”
小翠便捂着嘴笑。
许琼从厨房出来，见两人笑作一团，便问：“你们笑什么？”
小翠眨眨眼：“我们正说，往后你来了，我就不用再去抓那些滑不溜秋的鱼了。”
许琼听了也笑起来：“成，往后这活我包了。”
......
当天下午，宓婉送许琼回县里，又顺便去了一趟劳动服务公司，把许琼的登记表补了。
那负责登记的女同志问她：“人定下了？”
宓婉说：“定了一个，还缺一个。”
女同志说：“你要是不着急，过几天还有一批县针织厂富余下来的人要来登记，里头也有手脚利索的。”
宓婉道了谢：“那就先等等。”
第51章
小翠回了一趟家, 回来眼睛肿了。
“宓姐姐。”小翠把肩上的布包卸下来，嗓子有点哑，“我爹昨夜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
铺子里静下来。
宓婉没有慌, 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先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然后才慢慢问村里的大夫怎么说。
小翠说她爹这咳嗽是早年下窑落下的根, 人瘦得脱了形, 村里的赤脚大夫只会开甘草片, 吃了跟没吃一样。
宓婉不懂医，可她在宫里待了十年，太医院跟御膳房隔着一道墙, 那些个食医同源的方子, 她见得多了。
老太监们常年咳嗽, 太医开的方子, 一半在药锅里, 一半在炖盅里。
“你先别急。”宓婉说，“明天一早, 龚老伯来送笋，我托他从山里寻两只鹧鸪，这东西润肺。药材铺里有川贝, 我去称二钱。”
小翠抬头看她：“鹧鸪？那是啥，金贵不金贵？”
“山里的，不值几个钱。”宓婉说着，已经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川贝母研末，雪梨挖去梨心，把贝母和冰糖填进去, 鹧鸪焯水去了血沫，几样东西码进炖盅，隔水文火炖上两个时辰，睡前温服。
写完方子，她又在底下添了几行忌口。
忌辛辣，忌生冷，忌烟酒，发物一概不沾。
小翠捧着那张字条，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哭什么。”宓婉拿帕子给她轻轻按了按眼角，“光喝这个汤也不够。明天你再去一趟，带你爹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查查到底伤在哪儿。”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信封，数出一沓钱塞过去。
小翠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我爹治病哪能花宓姐姐的钱！”
“谁说是给你的。”宓婉把钱按进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这是预支你的工钱，往后按月从你工钱里扣，一分不少扣。”
小翠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宓姐姐，你咋这么好……”
“好了好了。”宓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明早还要早起买菜，哭肿了眼睛，客人还以为我克扣你。”
小翠破涕为笑，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铺子后门就被敲响了。
龚老伯挑着两筐新采的松蘑站在门口，菌子上还带着山里的湿土气，扁担头上挂着个草笼子，笼子里扑扑楞楞。
“宓师傅，你要的鹧鸪。”
老人把草笼子递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我昨儿后晌专门往南山坳里钻了一趟，这东西贼精，蹲到日头落山才套着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