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怡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头也不抬：“惦记吃的，不丢人。”
“吃饭是大事。”
礼拜四，这篇专访见报。
市报副刊整整一版，题名叫《一碗馄饨进县城》。
文章配了照片，灶间里雾气腾腾，宓婉站在灶前，身后的墙上贴着红纸菜单。
小翠把那张报纸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放过，读完又读一遍，然后拿剪子仔仔细细铰下来，夹进了账本里。
“宓姐姐，你上报纸了！”
虽然不是头一回上报纸，但这次报纸的力道比以往更强。
许是因为铺子开到了县城里，人流量更大，大家过来也方便了。
第二天起，店里就多了些生面孔。
有从城东坐公共汽车来的，车钱一毛，为了吃一碗一块钱的馄饨。
有拿着报纸找上门的，进门先把报纸摊开，照着上头的照片对，对上了才放心坐下点菜。
还有个嫁到邻县的姑娘，回娘家看到报纸，特意拐了两条街过来，吃完了问小翠，你们这儿收不收徒弟。
小翠问她：“你为啥想学？”
那姑娘说：“我婆婆嘴刁，我想学两手，回去镇住她。”
小翠笑得直不起腰，跑进灶间学给宓婉听。
宓婉也笑。
笑完了说：“教是可以教，家常菜随便教。就怕她学会了，婆婆更挑了。”
隔天还来了一对老夫妻。
老爷子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座上绑了块棉垫，老太太坐在后座上，腿脚下不了地。
进门的时候，是老爷子背进来的。
小翠忙迎上去，把靠墙最稳当的那张桌子收拾出来。
老爷子把老伴安顿好，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纸，指着上头的字给老太太看。
“报纸上说的，狮子头，筷子一夹就开，不用嚼。”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声大：“啥头？”
“狮子头！”老爷子凑到她耳边喊。
一客狮子头端上来，老爷子先拿勺子把丸子㧟碎，㧟成一小瓣一小瓣的，又拿自己的嘴试过烫不烫，才把勺子递到老伴手里。
老太太吃了一口，没剩几颗牙的嘴慢慢地抿。
“烂乎。”她说，“香。”
老爷子就笑了，自己叫了一碗馄饨，吃两口，抬头看看老伴，再吃两口。
走的时候，老爷子背着老伴出门，回头跟小翠说：“往后每个礼拜，我们都来。”
小翠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
……
转眼到了八月底，风里有了凉意。
铺子里的菜单，也跟着换了季。
卖了一夏天的凉面撤下去了，酸梅汤从小壶换成了大壶，摆进了里屋，只有晌午天热的时候才往外端。
新上的早点是豆腐脑。
西头王家的头板豆腐嫩，做豆腐脑也正好。
石膏点卤，点出来的一锅豆腐脑，嫩得一晃三颤。
浇头是鸡丝、木耳、黄花菜，拿高汤打的卤，卤要稠，能挂在豆腐脑上。
咸口的一碗五毛，浇一勺辣椒油，刺激食欲。
也有爱吃甜的，宓婉就另备一罐白糖，谁要谁舀。
豆腐脑到底是吃咸还是吃甜，开张头一个礼拜，店里就分出了两派，每天早上都要互相挤兑两句。
小翠问宓婉：“宓姐姐，你站哪派？”
宓婉说：“我站甜的。”
小翠墙头草似的转了转眼珠子：“那我也是。”
……
中秋近了。
去年在镇上，宓婉做过一回中秋礼盒，塑料厂订了几百份，反响极好。
今年到了县城，早有镇上的人捎话来问，今年还做不做。
做，自然是要做的。
今年宓婉添了一样新点心。
翻毛月饼。
这东西的做法，跟旁处的月饼都不一样。
皮是水油面裹着油酥面，一遍一遍地擀开，叠起来，再擀开，再叠起来，反反复复，足足擀叠出三十二层。
馅是白糖、玫瑰、青丝、桂花，加一点炒熟的糯米粉，拌匀了，甜得一点不腻。
包好了，拿模子一磕，进炉。
出炉的月饼，雪白饱满，拿手轻轻一碰，酥皮就簌簌地往下掉渣，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像雪片翻飞。
宫里管它叫翻毛，就取这层皮翻飞如雪的意思。
从前中秋，御膳房烤翻毛月饼，头一炉先得送去给太后过目，老佛爷拿手指头轻轻一捻，皮屑飞起来，她老人家笑了，这一炉才算数。
小翠头一回见，稀奇得不行，拿手接着那飞起来的皮屑，接了一片又一片。
“宓姐姐，这月饼的皮，比纸还薄。”
宓婉说：“酥皮入口就化，化完了，才尝得出馅的香。”
头一炉翻毛月饼出炉，宓婉让彭阿爹尝了一个。
老头儿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合口，酥皮抿一抿就化了。
他吃完，不由惊叹：“我没吃过这样的月饼，真香啊，感觉头七十年的中秋我都白过了。”
宓婉笑：“阿爹，今年中秋，您管够。”
很快，柳荫街的街坊们都一筒两筒地来订月饼。
后来县一中传达室的老师傅听说了，替学校的老师们来问，能不能凑个整，订一百筒。
小翠拿着本子记，直咂舌。
“宓姐姐，这才八月底，都订出去四百多筒了。”
宓婉说：“挨着做，来得及。两块钱一筒，一筒四个，这个价，县城人家都拿得出。”
镇上也有信来。
郑保民派了厂里的办事员来，塑料厂今年中秋还订宓记的礼盒，三百份，一样都不能少。
办事员捎来郑保民的原话：“我们厂长说了，去年的月饼，厂里的工人念叨了一年，今年要是换了别家，他这个厂长就没法当了。”
小翠把这笔账记上，翻着本子算给宓婉听。
“塑料厂三百份，一中的一百筒，街坊零散的还有一百多，加起来小一千筒了。”
她算完，自己先犯了愁。
“宓姐姐，一千筒，四千个月饼，咱们四个人，做得出来吗？”
宓婉心里有数。
“做得出来。”她说，“翻毛月饼费手，提浆月饼省工，两掺着做。再把你吴姐的闺女和家树那两个小的也算上，放了学来帮忙磕模子，一个给一块月饼当工钱。”
小翠笑出了声：“这工钱发得，全县城找不到第二家。”
话放了出去，当天下午，两个小的就来了。
彭家树带着吴剑英的闺女，一放了学就钻进后厨。
闺女叫吴招弟，八岁，头一回来怯生生的，进门先给她妈鞠了个躬，把一院子人都逗乐了。
磕模子是个轻省活，包好馅的月饼胚子塞进木模，拿巴掌一拍，磕出来，花纹朝上，码进烤盘。
两个孩子一人掌一个模子，拍一下，磕一个，摆一个，干得像模像样。
吴招弟手小，拍得轻，磕出来的月饼花纹浅，她自己不满意，偷偷拿到灯底下看。
彭家树凑过去，教她：“你得这么拍，手腕使劲，啪！”
啪的一声，他自己那个磕出来，馅露了。
吴招弟抿着嘴笑，笑完把自己那个花纹浅的也递过去，两个次品摆在一处，像一对难兄难弟。
宓婉把这两个月饼收出来，单独烤了，出炉以后一人一个。
“自己磕的，自己吃。”
彭家树捧着那个露馅的月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露馅的更香。”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
月饼做了几天，后厨的案板就没空过。
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磕模子的磕模子，烤炉跟前，宓婉一个人看着火候。
翻毛月饼出炉要趁热码进纸筒，一筒四个，拿红纸绳一捆。
码好的月饼筒在库房里摞起来，一天高过一天。
小翠每天盘一遍数，盘完就在本子上画一道，跟小时候盼过年似的。
……
宓记这边红红火火，街斜对面，迎宾楼的钱经理坐不住了。
迎宾楼是国营的，县饮食服务公司底下头一份的招牌，从前县城人家办红白事，都以在迎宾楼摆酒为荣。
这两个礼拜，迎宾楼的雅座空了一半。
熟客见了他，还拿话刺他：“钱经理，你们家那馄饨，怎么越吃越没味儿了？”
钱经理面上赔笑，心里窝火。
他把采买员小李叫到办公室，面授机宜。
没过两天，谭师傅急匆匆地来了，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
“宓师傅，出事了。”
干杂市场上，有两家铺子忽然变了卦，说火腿和干贝没了，往后也供不上了。
谭师傅去打听，人家支支吾吾，末了漏了实话，迎宾楼出了高价，把这几家往后半年的货都包圆了，独一份，别家不许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