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闸蟹上桌，他戴上老花镜，一步一步拆得干干净净，蟹壳都码得整整齐齐。
那盆汤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勺，半天没说话。
方静怡在旁边看着，等他夸宓婉的菜。
可他没夸，只是放下勺子，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同志，麻烦你，给我一个干净的饭盒。”
满桌都愣了。
赴宴打包，还是县宴，这事头一回有人干。
老郭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还是把饭盒接了过来，一样一样，拣了几样，汤单独盛了，盖严实。
“让各位见笑。”他说，“家里有个病人。”
同桌的都是场面人，愣过之后都笑了，说郭主编这是真惦记家里人。
方静怡替他解围，说报社的人就这样，闻着好闻的都想捎回去。
老郭也不辩，把饭盒搁在膝盖上。
剩下的半席，他吃得心不在焉。
方静怡悄悄问他：“郭老师，我写的开水白菜那篇报道，读者反响怎么样？”
“好极了。”
老郭在市报当了快二十年主编，一篇副刊能有多大的水花儿，他心里有数。
可这篇不一样。
见报那个礼拜，报社接到十几通电话，有问柳荫街怎么走的，有问那盆白菜汤哪儿能喝上的。
……
老郭家在县城西街的老院子，两进的房子，就老伴一个人守着。
他平日在市里住宿舍，一个礼拜回来一两趟。
老伴入秋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医院，人是回来了，胃口没了。
吃什么都是两口，粥喝半碗，面吃几筷，人眼见着瘦下去一圈。
嘴刁了一辈子的人，如今连挑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从前一块点心端上来，她要先看皮，再闻馅，咬一口，能说出猪油是今年的还是陈的。
老郭跟她过了三十年，这张嘴就没服过谁。
病了这一场，她连看都不看了。
老郭进门的时候，她正歪在藤椅上养神，收音机开着，她也没在听。
“回来了。”她说，“吃过了？”
“没呢，给你带了。”
老郭把饭盒打开，汤倒进锅里热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老伴摆摆手，不想吃。
汤热好了，那股鲜味儿从灶间里漫出来。
她动了一下鼻子。
老郭盛了小半碗饭，拿热汤一浇，端到她跟前。
她就着他的手，先闻了闻，然后拿勺舀了一口，又一口。
小半碗汤泡饭，她吃完了，把碗递回来，说：“再来半碗。”
老郭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走。
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收音机里还在唱，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两碗下去，老伴把空碗搁在膝上，半天没说话。
“这汤哪儿来的？”她问。
“柳荫街，宓记。”老郭说，“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比武拿头名的年轻姑娘。”
老伴微微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碗底，像是还在回味。
她说：“是老手艺，真好吃。”
老郭没敢接话。
他知道老伴这句话的分量。
她爹从前就是县城老点心铺的掌柜，她打小在点心铺的板凳上坐大，什么路数，她一吃就知道。
“改天，”老伴又说，“你去替我问问。”
那天夜里，老伴睡得安稳，没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
老郭躺在旁边的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听着，自己也睡着了。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
第二天一早，宓记刚下门板，老郭就站在门口了。
神色郑重其事，搓着手半天没开口。
宓婉给他倒了碗热茶：“郭主编，有事您说。”
“宓师傅，求你件事。”
老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来，上头是他记的几行字。
“我老伴病重，就想吃这几样点心。”他说，“可我跑遍了县城，没人会做。”
那张纸上，是他拿钢笔一笔一画记下的：玫瑰白糖的酥皮月饼，百果馅的蒸糕，桂花栗子粉的小窝头。
“她说这些东西，从前县城的老点心铺里有。”老郭说，“公私合营以后，铺子没了，老师傅散了，就再没人做了。”
“我跑了三天，问一处，摇一回头的。”他搓了搓手，“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来问问你。难的话，就算了。”
宓婉把那张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些我都会。”她说，“你后天来取就是。”
老郭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头一件事是掏钱。
“工钱材料钱，您开个价。”他说，“我先付定金。”
宓婉摆摆手：“点心做出来，再谈钱。”
老郭还要争，宓婉已经转身进了灶间。
老郭杵在原地，仍觉得像在梦里。
这些点心，他问了那么多老地方老师傅，都铩羽而归。
最后不抱希望来问一个年轻小姑娘，她竟然说她都会。
老郭走后，小翠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
“宓姐姐。”她压着嗓子，“那几样点心你真会啊？”
“是啊。”宓婉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
玫瑰白糖的酥皮，开酥要用温水面裹油面。
百果蒸糕看着平常，难在火候，蜂窝要匀，甜要清。
小窝头是栗子粉掺棒子面，捏成底下带眼儿的，蒸出来才松软。
御膳房的点心单子，比宓记的账本都要厚，这是几千年来的传承。
……
中秋这天，宓记的门板还没下净，街口就排上了队。
天蒙蒙亮，灶上的火已经烧了一个时辰。
昨儿夜里封的最后一批月饼，一早出了烤炉，摆在竹匾里晾着，一屋子油酥香。
排队的街坊有备无患，自带了马扎。
排在前头的，天不亮就来了。
小翠头天晚上就把号牌裁好了，红纸裁成小方块，拿毛笔写上号，一号一筒，凭牌取饼。
吴招弟和彭家树一人守着柜台一头，一个发牌，一个收钱，像模像样。
“三十七号！”
“这儿呢这儿呢！”
库房里，宓婉和吴剑英、许琼三个人流水一样过手，验数，捆绳，递出去。
码得顶到房梁的月饼筒，一上午矮下去大半。
月饼筒是宓婉定的规矩，厚纸筒，一筒八块，筒口封一张红纸，纸上印着一个宓字。
零买的街坊图省事，不要筒，拿油纸一裹，麻绳一扎，拎起来就走。
有个外乡口音的汉子排到了，张口要十筒，说是带回丈母娘家去。
小翠按规矩只给四筒。
“一人限四筒。”她说，“后头还有人排着呢。”
汉子急了：“加钱行不行？”
小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加钱也不行，宓姐姐说了，中秋的月饼，得让排队的都吃上。”
汉子只好拎着四筒走了。
中午饭口，几个人轮班吃饭，锅里温着饭，谁得空谁去扒一碗。
宓婉最后吃，站在库房门口，端着碗，眼睛还看着柜台那头。
老刘头蹬着三轮车来时，日头已经偏了。
车上捎着镇上人的口信，上回比武那四样，镇上如今已经传成了八样，越传越邪乎。
老刘头把镇上订的四十筒搬上车。
小翠问：“刘爷爷，你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我说。”老头儿蹬上车，蹬出去老远，声音从街那头飘回来，“你们自己来排一回队，就都知道了。”
下午，县一中的老师来取了最后几筒，说是留着给住校的学生过节。
街那头，迎宾楼门口冷清。
马老板蹬着三轮路过宓记，不进店，就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条队，摇摇头，又蹬车走了。
队尾有个挎篮子的老太太，排到跟前，筒没了。
老太太说，闺女在地区工作，好几年中秋没回来，今年回来，就想吃口县城的月饼，排了半天，还是没排上。
小翠正不知道怎么办，宓婉从库房出来，把自家留着过节的那一筒递了过去。
“婶子，这筒你先拿去。”
老太太要给钱，宓婉摆摆手，说就当给闺女接风。
老太太捧着那筒月饼，手轻轻抖了两下，谢了又谢，才挎着篮子走了。
小翠急了：“那咱们晚上吃什么？”
“晚上有螃蟹。”宓婉说，“还有新做的荷花酥。”
队排到黄昏，才算散尽。
门口的小黑板上，金牌数早过了一百，修鞋的师傅天天乐呵呵的，见谁都说，他那两碗馄饨，眼看就要进账了。
卖豆腐的也不恼，输了两碗馄饨，看了半个月的好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