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听得仔细。
她在镇上待了一年多，县城的底子，倒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讲给她听。
街两边人家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韭菜，择下来的黄叶子丢给脚边的母鸡。
母鸡也不怕人，踱到青石板路中间，被路过的自行车惊得扑棱两下，又踱回去。
宓婉喜欢这条做吃食的街，连空气里都有一股陈年的酱香和面香。
“那家酱园。”沈时序指了指一处改了裁缝铺的门脸，“从前自己晒酱，院子里几十口大缸，酱香味能飘半条街。他家的酱油，面馆和点心铺都用。”
“如今呢？”
“如今做衣裳了。”沈时序说，“酱缸一口没剩。”
宓婉在那家门脸前站了一下。
裁缝铺里哒哒地踩着缝纫机，她心里替那些酱缸可惜。
“后来呢？这些铺子。”
“后来合营的合营，关门的关门。”沈时序说，“如今剩下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宓婉问。
“干的就是这个。”沈时序说，“文化馆这两年在做民俗普查，我跑遍了县城周边的乡镇，一家一家地问，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活的县志。”
他说起这个，话就密了些。
说哪个村还有个会扎狮头的老人，哪个镇上还有个锡匠，打一把锡壶要三天。
“你铺子上那块匾。”他说，“就是我普查到一半，回来刻的，磨了两个晚上。”
“谢谢。”宓婉说，“字是好字。”
沈时序笑了笑，没说文化馆的人都知道，他给人刻字，那是头一回。
“这些东西，记着记着，人就老了。”他说，“我总觉得，手快一点，能多留住一些。”
宓婉看了他一眼，这个读书人，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面馆在老街中段，没有招牌，门脸上就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刻着老面馆三个字。
门口已经排上了队。
排队的大多是老人，端着自家的搪瓷缸子。
“他们这是……”
“吃头汤。”沈时序说，“天没亮吊的头一锅汤，最清。老吃客天不亮就来，吃的就是这口汤。”
排在前头的一个老爷子回头看了看他们，搭话说，他吃这家的头汤，吃了三十年，从前五分钱一碗，如今三角。
“价钱涨了，汤还是那个汤。”老爷子说，“就是吊汤的人，老喽。”
宓婉点点头。
这个讲究她知道，御膳房里给皇上进早膳，汤也是头一锅，吊了一夜，澄到透亮才用。
第二锅第三锅，就配给底下的太监宫女了。
老师傅六十多岁，白围裙，站在灶后，抓面，下笊篱，手腕一抖，面在滚水里翻个身就捞起来，往碗里一磕，高汤一浇，青蒜一撒。
一碗面，从头到尾，不过半分钟。
宓婉看得入神。
这一抖一磕，没有三十年下不来。
排队的老人里有认得的，彼此也不怎么说话，点点头，各占一张桌子。
头汤这东西，吃得是个早字，也是个静字。
铺子里是八仙桌，长条凳，桌上一个竹筷子筒，一碟免费的面汤咸菜。
墙皮黄了，挂着个旧挂钟，走得倒准。
沈时序是熟客，老师傅隔着灶问他：“还吃素的？”
“素的。”沈时序说，“浇头要笋。”
“读书人。”老师傅嘟囔，听不出是夸还是嫌。
面上来了。
清汤，细面，宓婉那碗卧着一块焖肉，几片笋。
五花肉焖得酥而不烂，一进热汤就化了半分。
笋是罐头笋，宓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时令不对，不怪他。
汤一进嘴，她停了一下。
“怎么样？”沈时序问。
“骨头是真材实料，吊汤的火候也够。”宓婉放下勺子，“汤是老的，酱油是新的。”
沈时序没听懂。
灶后头的老师傅听懂了。
白围裙撩开门帘，老师傅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她：“姑娘，吃出来了？”
“汤底子是猪骨老母鸡，还有火腿骨头，吊足了时辰。”宓婉说，“就是酱油，咸在前头，鲜跟不上，回味发苦，不是从前用的那种。”
老师傅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擦手，干脆坐过来了。
“好酱油要去地区进。”他说，“头道原酿，一年就那么多，人家先供大馆子。我们这种小门脸，批条子都批不着，自己拉，路费比酱油贵。”
“用的这个呢？”
“副食品公司配的。”老师傅摇头，“配什么用什么呗。”
他说起从前。
学徒那年他十三，进门头三年不许碰锅，先挑水，劈柴，擦三年的灶。
师父说，灶擦不干净，汤就不干净。
“那时候不懂，觉得师父是拿捏人。”老师傅说，“如今自己守灶了才懂，汤这个东西，从挑水那天就定下了。”
沈时序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文化馆的资料里没有。
老师傅看着宓婉那碗面，汤喝了一半，面一口没动。
“面不吃？”
“吃。”宓婉拿起筷子，“面是好面。”
老师傅乐了，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多少年没人这么说了。如今的年轻人，进门就问有没有肉丝面大排面。汤面？他们都嫌寡。”
面吃到最后，汤还是清的。
好面不糊汤，好汤不粘碗，这一碗，两头都占着。
沈时序那碗素面也见了底。
他吃相斯文，可一点不剩，连那碟咸菜都就着吃完了。
一碗面吃完，老师傅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吃得出汤的人，我这碗面请得值。”
临出门，老师傅送到门口，忽然问：“姑娘，你是做吃食的？”
“开个小铺子。”宓婉说，“柳荫街，宓记。”
老师傅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往后得了好酱油，”他说，“我给你留一桶。”
排在门口的老爷子们也听见了这场对话，等宓婉出来，吃头汤的那位老爷子朝她点点头：“姑娘，会说话。”
宓婉说的话，说到他们这帮老吃客心里去了。
他们吃了三十年，吃得出不对，却说不出哪儿不对。
……
走出面馆，沈时序说要带宓婉去买点心。
点心铺子没找到，找到的是国营副食品商店的点心柜。
玻璃柜台，铁皮罐子，售货员大姐坐在后头织毛衣。
柜台上摆着几样散装的糖果，拿玻璃纸包着，颜色倒是鲜亮。
“从前这条街上的老号，”沈时序低声说，“合营以后都并进来了，柜台就是这么来的。”
罐子里的东西倒是齐全。
蜜三刀，桃酥，炉果，江米条……
宓婉每样称了一包。
售货员大姐把毛衣一放，来了精神：“姑娘识货，这几样都是老样式的。”
“这条街上，从前有几家点心铺？”宓婉问。
“多喽。”大姐掰着手指头，“前街三家，后街两家，各有各的拿手。我小的时候，过年买点心，一家一家比着吃。”
“后来呢？”
“后来都并进来了。”大姐拍了拍柜台，“就剩这一个柜台。”
宓婉站在柜台前，一样一样尝过去。
蜜三刀，咬开不流蜜，芯子是干的。
桃酥，不酥，艮的，有一股放久了的油味。
炉果，火候轻了，中间还是白芯。
江米条，脆是脆，甜得发齁，没了那股子米香。
她每样就一口，眉头微微皱着。
售货员大姐看着她这个吃法，有点紧张：“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宓婉把纸包仔细折好，“它们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大姐愣了愣：“从前？姑娘你今年多大？”
宓婉笑了笑，没答。
临出门，大姐在后头喊：“姑娘，要是哪天吃着对味儿的了，告诉我一声，我也尝尝。”
宓婉回头笑着说：“好，我想应该快了。”
大姐挥手笑笑，看表情也是很期待。
沈时序替宓婉把几包点心拿着，出了门才说。
“文化馆里有民间工艺的档案，老号的名目、样式，解放前就有人登记过。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带你去查。”
第58章
宓婉默了默, 问道：“有做法吗？”
“名目和样子有。”沈时序说，“做法没有。做法都在人手里，人散了, 就没了。”
宓婉听得出，沈时序是真的可惜那些东西。
宓婉拎着那几包点心, 一路没说话。
出了副食品商店, 日头已经高了。
街口有个挑担子的, 卖豆腐脑, 扁担两头一颤一颤。
沈时序问：“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