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相片时，程木也在一旁。他拿起一张旧照片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五年级拍的。我记得，那天是教师节，市里的领导来学校视察，我作为优秀少先队员给领导献花。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蓝相间的校服，系着红领巾，妈妈给我编了两绺麻花辫，辫尾系着粉色的头绳，而我笑得很灿烂。
带走这张照片，是为了带走照片上的笑容。
那时候，舒志刚还没有开始酗酒。
他原本在汽配厂里做技术工，那个时代车钳铣刨磨的手艺在车间里很吃香。厂子主要做机械配件，鼎盛时能有上千号人，收入还算稳定。后来赶上企业改制，厂子要买断工龄，给了一万多块钱，就把二十年一笔勾销了。舒志刚拿着钱回来的那天，坐在厨房里抽了一宿的烟，最后决定要出去找活路。他先是在工地上做小工，后来熟门熟路了，自己做包工头，钱是解决了，但人常年不在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但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们带东西。他给妈妈买过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精贵的羊毛料子，领口还镶了圈水貂毛。妈妈舍不得穿，就挂在柜子里，每年拿出来掸一掸晒一晒。他给我和舒雨买的运动鞋，鞋码总是大一号，因为我们还在长身体，鞋子大一些能多穿几年。那时候，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起码是好的。
程木看着照片说：“照片上这个人，是我父亲。”
照片上的男人只有一个侧脸，白衬衣黑西裤，衬衫扎进腰里，整个人很清瘦。他在校领导的簇拥下，微微俯身接过我手里的花。
我还记得，当初为了争取这个名额，我连做了好几礼拜的升旗手，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敬礼敬到手酸。
命运沿着某种弯曲的路径，最终闭合成一个圈。
何铭生这个名字曾经在凛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他坠楼身亡的消息轰动全城，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却始终没有定论。
警方从何铭生的人际关系入手调查，很快就锁定了与他交往甚密的商人覃耀仁。
两人私交深厚，常有往来，这是凛春政商界心照不宣的事实。有一种猜测，两人之间存在权钱交易，因利益问题反目而仇，甚至很可能，是覃耀仁将他约到了那座高楼的……可随着覃耀仁的失踪，所有的证据链都断了，五年过去，至今也没人知道何铭生出事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两人之间真的存在不正当交易，那么赃款在哪里？没有资金交易的证据，所谓的他杀论、权钱交易就只是猜想。现代法治看证据裁判，要的是铁证，不是众口铄金。哪怕有十个叶招兰站出来指证他，只要拿不出法律意义上成立的证据，覃耀仁便依旧能逍遥法外。
为了找到罪恶的证据，他不得不向罪恶先低头。
我想，他有充分的理由和立场相信他的父亲。
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能在亿万条数据里找到那万分之一的规律，也一定能拨开重重迷雾，看见真相的模样。所以很快，他就找到了解法。
那天，程木突然开始聊起未来。像是终于解开了那道困扰他许久的数学题，平静而又笃定。
那是入冬后的第一波寒潮，我们计划着周末去附近的山里泡温泉。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了一切，哪怕只是日常里的小事，我随口提及的想法，他都会放在心上。
我想旅行对他而言并不算一件大事——机场形色匆匆的人潮，舷窗外橘色的地平线，国际航班上安静的白噪音……这些不过是他从前日程表上再寻常不过的一项。
他看过很多地方的日出，早已不再新奇。他并不在乎去哪里，只是想和我在一起。和他不一样的是，我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所以哪怕只是一次短途旅行，我也充满了期待。
南方的冬天湿冷，哪怕关紧了窗户，寒气还是往筋络里钻。我们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相拥取暖，我不禁好奇：“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说啊，在距离纽约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一个叫做Cold Spring的小镇。从前他经常坐火车经过那里，每次广播里念到这个名字，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窗外。他总能看见美丽的哈德逊河谷，还有白色尖顶教堂的十字架，但他却没有一次在那一站下车。
有一次，他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老绅士，他就住在小镇上，闲聊中，老绅士跟他说了一个关于冷泉的故事。
1917年，有个年轻的木匠从冷泉港出发，去了欧洲战场。他是坐火车离开的，先到纽约，再从纽约港乘船穿越大西洋，在法国登陆，最后辗转到了比利时的一个小镇。男孩走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刚刚订婚，他的未婚妻在镇上教钢琴。临别那天，女孩到火车站送他，男孩隔着车窗对她说，冬天到来之前他就会回来。
之后，女孩每天都会去火车站，等列车进站，从秋天等到了冬天，又从冬天等到了第二年春天。
那年的十一月，战争结束了。
冷泉港的人们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所有阵亡者的名字，男孩的名字也在碑上。
后来，女孩辞掉了教钢琴的工作，在火车站当检票员，她每天看着从纽约开来的列车，继续等待。
女孩终身未嫁，她去世的时候，家人在遗物中找到了当年男孩的信和女孩没能寄出的回信。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伊普尔的雨从来没停过，我也从没有停止过想念你。我会回来，我会带着对你的爱回来。等战争结束那天，我会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去。当火车进站的那一刻，我希望第一眼看见的是你。Promise me you’ll be there.」
她怕他下车的时候，她在别处。她就这样等了六十年。
她用一生的时间兑现了这个诺言。
「I’m here. I’ll always be here.」
这个故事仿佛一道从教堂彩窗透进来的光，照亮了通往大马士革之路，也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近乎神性的温柔。
他说：“在冷泉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有天重获自由，我想再坐一次那趟列车。这次，我想下车去看一眼那个地方。我希望下车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这些日子没什么特别，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原以为，这份安稳不会那么快就结束。
我想错了。
从前，我最害怕的是回家。现在，我每天最害怕的事变成了醒来发现他不在了。
我们并不是没有相爱的能力，而是没有相爱的时间。
第21章 ·
墙上的挂钟不急不缓地走着, 却有什么仿佛停驻了。
黑色的狸花猫静静地趴在摇椅上，眼睛半闭着，却始终对叶诚保持着一线警觉, 像哨兵一样守在她身边。
舒云垂下目光：“我无法证明它真的发生过，因为一切证据都已不复存在了。”
她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所有能证明他们过去的物证，哪怕是一张相片, 一封信，一朵完整的玫瑰，她都没有, 甚至连记忆也可能是假的。
她只能在心中告慰，也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所以离开了这个落脚点。他去过属于他的人生了，所以来不及告别。
他曾说，他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也确实为她亲手造了一个世界。用幸福筑起高墙, 用温柔填补裂缝。她安心地住在里头，度过了阴晴寒暑，三餐四季, 以至于浑然未觉那只是一个关于爱的「假说」，它从未经过证实, 却被当作真理来供奉。
那天, 他又问了一遍：“舒云，你相信我吗？”
她当然相信他。她甚至相信他是清白的, 他没有操纵市场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当交易。
因为一个天才根本不需要作弊。
记忆褪色成黑白默片, 放映机的光束穿过黑暗, 定格在了承诺的那一刻, 于是哀伤也有了形状。
叶诚摁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某一个瞬间,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他并不真的认识这个女人。
夜已深了，舒云起身去泡茶。叶诚独自坐在客厅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
他从高低错落的书脊间随手抽出一本《百年孤独》，折起的那页写着：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叶诚合上书。她并不是一无所有。真相总会留下证据，哪怕只存在于回忆里。
他看着从灯下走近的人，问了一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主动申请去冷泉？”
舒云的声音很淡，“这对你的新闻来说有意义吗？”
量化天才的陨落，那篇报道一定不止他一个人读过。叶诚的语气近乎笃定：“你是为了他才去冷泉的，对吗？”
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何铭生案关于自杀的揣测从未断过，可警方始终没有以此结案。一个在任的领导，没有明确的违纪行为，没有留下遗书，没有财产转移，甚至出事前一天还在正常主持会议。他既没有动机，也没有能让人信服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