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姜广平选的股票挣了些钱，作为交换条件，他答应安排宋鸣出外劳。这样宋鸣白天能离开监室，不必时时刻刻面对孙波的欺辱。
但我没想到，风筝会飞过墙头，而宋鸣会冲监。
他心里的那片荒芜早已寸草不生。
他想做那只风筝，用力飞往高墙之外。线断了，他就彻底自由了。
哪怕自由的代价是坠落。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提前结束这场名为“活着”的无期徒刑。
选择放弃，何尝不是一种选择？可冷泉就是要连这份绝望的自主权都要收缴。
它不仅要剥夺我们「作为人」的权利，就连「不作为人」的权利，也被它牢牢攥在手心。
心底深处，我想要成全他。因为无论生死，那都是生命的自由意志。
但在看到宋鸣冲向管教的瞬间，我的本能却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我违抗了命令，也违背了对自由意志的信仰。
我用尽身体全部的力量钳制住宋鸣，让他无法越过警戒线。我能感受他身体里求死的决心，他疯狂地挣扎挥拳，每一拳都捶打在我的灵魂上，但我一刻也没有想过要松手。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动机。
如果我放任这一切发生，如果这片操场上真的溅开鲜血，如果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崩塌……我还是做不到。
也许，我还不足以成为马基雅维利所描绘的狼，我还有太多慈悲。
我可以放任自己堕落，却不愿见到他人毁灭。
我从前的绝望，并不是因为我对生命已没有留恋。恰恰相反，我对这世界还有太多不甘、太多遗憾，我忍受不了那种巨大的不公，才用放弃来对抗。
我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太痛了，在无边无际的苦海，抓不住一点希望。
而她比我清醒，也比我先一步找到了我灵魂的出口。
在审讯室里，我如实交代了我所知的一切，包括宋鸣的遭遇。我当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甚至郑所还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让医生过来。
走出审讯室，我看见她凌乱的鬓角和苍白无色的嘴唇，似乎仍惊魂未定。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却是不被允许的。
我只能告诉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冲监事件后，宋鸣被单独隔离在了小黑屋，由武警看守，而我也回到了属于我的地狱。
“宋鸣那软蛋居然敢冲监，真他妈活腻了……”
“他一个软柿子，哪来的胆子？估计看见女管教就硬气了。”
“波哥，他会不会跟所长乱说？”
“管他娘的，”孙波躺在铺上，声音懒洋洋的，“老子要睡了。”
污秽的言语像长满倒刺的蔓藤，钻进我的耳朵里。那是地狱里腐烂已久的厉鬼在低喃。
“那个女管教，腰那么细，怎么扭得过男人？也就穿了一身制服，这叫制服诱惑……”
“皮肤真白，也不知道制服底下什么样……”
挥拳向孙波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正义，只有最简单直白的，对粗鄙低贱生命的憎恶。
我忍得太久了，忍到无可再忍。
这拳头，是为了宋鸣，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将我遭受的所有不公都发泄在他的身上，我想堵住那张正将她拖入污言的嘴，用最原始和暴力的方式。
在冷泉，我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把无处可去的愤懑转化成平地俯卧撑。那些沉默中积攒的力量，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即使这么做会亵渎我的人格，我也毫不在乎。
我不那么高尚，也早已脱掉鲜艳的外衣。既然这里是原始社会，我就应该用最原始的方式，以恶惩恶。
我挥出的每一拳力道都在加重。皮肉闷响，骨节钝痛，我看见他鼻子里喷出鲜血……但我丝毫不想停下。
我可以容忍这世界有恶的存在，可以容忍自己坠入泥潭，但我无法容忍这份恶意玷污她。
尖锐的警报声在监室里回响。
有那么一瞬，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就这样打死他。
这个念头让我骤然清醒。也许她就在某个监视器的背后看着我，而我正变得和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肮脏污秽。
于是我停手。
我被关进了宋鸣隔壁的小黑屋。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一小片月光。
没有人的地方，却更像旷野，我放肆喘息，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终于做了一件内心认为对的事，终于没有像个懦夫一样捂住耳朵，心安理得地躲进避难所。
我选择了面对内心的恐惧，直视罪恶的眼睛。
我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天井里透出的月光。月光很亮，亮得刺眼，我正准备闭上眼，一片云悄悄飘过，温柔地挡住了它。
「繁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一朵遥不可及的花；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口井。」
她想告诉我什么呢？
也许。她想告诉我，生命是有馈赠的，只需要耐心一点，再等一会儿。
后来我去过阅览室好几次，都没能见到她。
我把那本《小王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个字都熟稔于心。
见不到她，让我变得焦躁难安。就像心被突然挖走了一块，许多念头开始野蛮生长。
我不禁好奇，她在做什么，又去了哪里。我甚至开始想象，在那堵高墙之外，她过着怎样具体的生活。
这些原本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此刻却成了我人生全新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只讨厌了一天，嗯。
第26章 ·
我的灵魂比我先认出了她。
哲学书里说, 爱是一场浩劫。
原本我心中空无一物，只想虚度光阴来熬过这漫长的刑罚。
但她出现了，像一场意外, 毫无预警，甚至近乎鲁莽地闯了进来。
在我衣衫褴褛的时候，她递给我针线，在我跌落悬崖的时候, 她抛下一座天梯。
于是我开始笨拙地穿针引线，缝补自尊，奋力挣扎着向上爬。
我本可以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因为她的出现，一切都不同了。
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又有了新的期盼。生命是有馈赠的，只要再耐心等待一会儿，春天就会来。
我不得不重新捡起我放弃的一切。因为我有了欲望, 撕裂的骨肉一夜之间开始生长，我开始想象有一天，我平等地站在她面前, 坦然地告诉她我的名字。
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念头，我必须彻底改写我的人生, 推翻之前所有的预设, 并甘之如饴。
从此，一切都变了。之前的天走了, 海也不再有了, 我降生在了一片新的天地。我再也接受不了没有她的生活, 再也不能忍受看不见她, 不去想她。这种心心念念却无法言明的现实, 成为了我更大的痛苦。我在心里为她写下史诗，而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爱的劫难，公平地洗劫着每一个人。
我开始每天守在放风区，望向管教进出的那扇铁门，期盼她会出现，喊我的号码。打扫食堂的时候，我会故意放慢动作，只是想等她从走廊经过。出外劳的时候，我走在她前面，我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回头看她。我聆听她的脚步声，那是上帝弹奏的乐曲。我在夜里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监视器，做一件白天我没有勇气做的事情——和她对视。每一本书里，我悄悄折下的页眉都在向她祈祷……我陷入了某种隐秘而狂热的爱意中，别无求索，只希望她能看见我。
413的管教告诉我，有人给我充了卡，问我需不需要买点什么。
不会有人给我充卡。在外面，我没有父母双亲；在冷泉，如果我有生活上的需要，周征会直接安排人送来。
除了舒云，我想不到会是谁。
也许，她听见了我的祈祷。
我欣喜若狂，因为我们的命运终于有了一些牵扯，我好像找到了一个离开这里后继续和她见面的理由。
可狂喜退去后，剩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自惭。
离开这里后，她是否还想见到我？脱下这身囚服我依旧一无所有，甚至负债累累，声名狼藉。
即使离开冷泉，我们也不会是平等的。
我从未如此卑微地活过，这是我过去三十年未尝过的滋味。原来从前的顺遂与光环，当真只是命运一时兴起的慷慨，直到运气被收走，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站在尘埃里的人，连窥看月光都是奢侈的僭越。
我在想，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彻底推出这片恶的土壤。
周征给我带来了覃耀仁被批捕的消息。他也知道了我在监室打架的事情。
他问我：“六个月都忍过来了。为什么现在不忍了？”
我一直在罪恶面前装聋作哑，面对命运，不追问也不挣扎。从前能忍，是因为心已枯死。但现在，那撮灰烬被穿堂风吹出了一粒火星，我无法再对一切视而不见，像行尸走肉那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