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了解过她的灵魂，也不曾认真审视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很少有时间去做这件事，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数字游戏上。而事实上，我给她的一切馈赠，昂贵的礼物，奢侈的生活……都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ego，就像战场上的将军在炫耀他的军功勋章。她是我搭给自己看的门面，是我人生上升期里显贵的装饰品。
上学时，为了给她买一条Tiffany的项链，我去麦当劳打了三个月的工。她拆开礼物时的表情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喜欢被她仰望着。但后来我发现这种满足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她永远有下一个想要的东西，而我们的关系永远只能靠贫乏的奖赏机制来维系。
第28章 ·
我不想面对夏月, 是因为，我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于是我挑选了最差劲的对白。
夏月果然很生气，泼了我一身的水, 起身离开。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那片水渍，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她对我有怨恨, 但我并不知道她的怨恨从何而起。
她应该恨我的，我没能实现最初的承诺，还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债务、律师、银行的催收电话……这些理由已经够她恨我一辈子了。可她刚才泼我水的时候，眼里却不是这些东西。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深究、反思从前的感情。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那个新生活。
我坐在空调下, 等着冷风把衣服吹干。我不想狼狈地过去，站在她面前，好像一个穿着蓝马甲的困兽。
等待的时间里, 我瞥见了她眼里的泪光。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坐在她的对面，无法为她擦去眼泪。
那一刻我意识到, 我爱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爱她。
我的身体呆愣在原地, 我的灵魂动弹不得。
我想见她, 但真正见到她后，我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支配四肢去行动的感觉, 让我陷入了某种疯狂。
我无法再隔岸观火, 我无法再坐视不理, 这种感觉正在慢慢地杀死我。
我想, 如果是她, 她一定能理解的。她一定不忍心看我受苦煎熬。
她是平等帮助众生的修女啊，她的仁爱普施从不分好坏，而被她无意中帮助的人却因此成为了她的信徒。
悲哀的是，人们通常不称这是爱，而叫迷信。
我跟着她下楼，看着她站在路边，身影伶仃，于是我把车开到了她面前。
我想，我前世应是一口枯井，躺在幽深静默的地底，四面石壁长满青苔。我不知道天地是什么颜色，甚至连自己的深度都无从知晓。而她是一缕漏进深井的光，她落在井口，我才有了纹路、有了颜色、有了温度。
她日日来，我便日日有了轮廓。她不来，我便只是一团混沌的黑暗，又遁回虚无。
所以这一世，我一直在等她。因为只有她看向我的时候，我才能认出自己是谁。
我陪着她输液，她躺在病房里，我坐在病房外。
深夜，医院的廊灯暗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我坐在病房外的排椅上，背靠冰凉的墙壁，却并不觉得疲倦。相反，我的心脏慢慢恢复了跳动，笨拙地，一下又一下，用一种很生涩的节拍。
她总是很轻易地就能看穿我的心事。
她说：“你已经出狱了，我也不再是所长。现在我们是平等的。”
我很想告诉她，造物主和造物之间是不会平等的。
她是我心里的神祇。哪怕只是存在，只是在那里，我就愿意把我的秩序、信仰都奉献给她。她是我在黑暗里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缕光，我的灵魂因她而苏醒，从此这世间所有的道都指向了她。
我应当是虔诚的，而非自私的。但凡人总戒不掉贪婪。因为拥有过一个清晨，便贪心想要往后的每一个清晨。
最初，我只想她看见我，然后，我开始奢望她只能看见我。
世人贪图月光皎洁，便私心想要占有，但如果明月终生只照一人，便失了它原本的辽阔与慈悲。
就像盖茨比一直执着要追寻的那盏绿灯，他为此奋斗了多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只为能配得上那个绿灯尽头的她。隔岸相望时，那盏绿灯是希望，是信仰，是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可一旦真的靠近，却发现那不过是码头上一盏普通的灯，从此让他心醉神迷的物品从此减少了一件。
我并不害怕自己对爱的幻想破灭。
我害怕的是那种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再到失去的过程。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了解她的人生，她也不需要知道我的秘密。
就这样静默陪伴，已是天底下最好的浪漫。
可这个秘密注定无法藏下去。
我去九龙做代驾，那是一个蛇头大哥的场子，道上人叫他水蛇昆，因为他是做蛇头搞走私起家的。水蛇昆手底下养着十几辆集装箱卡车和一艘货船，覃耀仁手里的艺术品都经由他的货运公司出关。
我开车到九龙，门口有人给我领路，说大哥喝多了，让我进去等着。
包房里灯光昏暗，射灯在天花板旋转，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洋酒里映着声色犬马。
年轻的女孩们软塌塌地散在沙发上，裙子短得敷衍。男人就更不必说，一个个都被酒泡软了筋骨，贴着女人的身子，在昏光里喘着粗气。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烟酒和某种水果烂熟的气味。
我不由得紧了下鼻子。
水蛇昆居中而坐，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粗金链子下是一只吐信的黑蛇。
他咬着浓重的两广口音，一手在身旁女孩的大腿上摩挲，另一只手朝包房角落招了招。
“玲姐，我给你找的伴到了。”
我适才看见，包房的角落还藏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绛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隐匿在红男绿女、纸醉金迷的暗影里，黑色的卷发堆在肩侧，浓密得像黑夜。
她翘腿坐在沙发的末端，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烟雾自红唇间蜿蜒弥散。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抽雪茄。而她也隔着萦绕的烟雾在看我，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玲姐抬起手腕，将马天尼往杯子里倒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她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我说：“玲姐，我还要开车。”
她似乎很不满意我的回答，面上掠过一丝不悦，意兴阑珊地松手。酒杯从她指间脱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碎了，酒液溅开。全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沙发上的男男女女像被掐断了线，笑闹声都不见了。
水蛇昆眯起了眼，没说话，他旁边的男人站起来骂道：“喂，玲姐请你喝是看得起你！还不舔干净！”
玲姐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坐姿，露出裙摆下的高跟鞋，鞋面上沾了几滴亮晶晶的酒液。
她看着我，目光不重，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似乎在宣告，她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主人。
迪斯科球疯狂旋转着，彩色的光斑将包厢切割成无数块碎片，我置身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内，四周的景象不断变幻崩塌重组，我彻底迷了路。
我看着地上那滩碎玻璃，别无选择。
于是我俯身半跪，一只手托住冰凉的鞋底，用衬衣下摆一点点拭去上面的酒液。
玲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雪茄离开唇边，青烟似是一声叹息。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不懂规矩。”
但我的屈辱并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
我放风给方敬秋，让他们今晚扫荡九龙，这样我就能带着水蛇昆从后门离开。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舒云。
我看见我心爱的女孩，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是一种责备。
我忽然很想冲上去抱住她。我想告诉她，你看见的那个人不是我，我身上的味道也不是我的。我希望她能摸摸我的头，然后轻声安慰……当这个念头涌上来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往前走了一步。但我停住了。
我可以向这世道低头，却不能对着她流泪。
我不能向她展示我的脆弱，因为她不必承担我灵魂的负重。
于是我像蟑螂一样缩进了黑暗角落。
第二天，舒云在车上提起昨晚在九龙的事情。
她说得很决绝，我并不意外。
“如果你挣钱是为了买烟抽，去九龙鬼混的话，之后可以不用来了。”
我没有解释。她下车后，我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孤魂野鬼，也许就像我一样。这条道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也不会有终点，想抓住什么都只是徒劳。
这种痛苦并不剧烈，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心口，持续缓慢地放血。一刀毙命是解脱，而凌迟才是真正的酷刑。
我接了一个去火车站的单子。是个外地来的男人，梳着油头，夹着一个皮夹子，叼着烟就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