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沉静了一会儿。
“公事？”
“公事。”
程沐告诉她一个地址, 是位于滨江道的一幢新写字楼，二十三层，整层都是他的公司。
第二天上午，舒云去了。电梯门打开，前台只嵌了一块公司铭牌，别无赘饰。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窗，望出去是凛春的天际线，云端深处隐约能看见青灰色的山脊，仙女峰在云雾里浮着，轮廓淡淡的。
这座城市一直是这样，蒙着一层面纱，站得再高也看不真切。
办公区静得出奇，程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仿佛已等了她很久。
也许是新装潢的缘故，办公室里陈设空疏，桌面上光秃秃的，除了那几块电脑屏幕，仿佛一切都是多余的。他的脸还和从前那样瘦峭，倦意沉沉地压在眼底。记忆中，他向来不是那种会展露脆弱的男人，至少在她面前他从没说过一句累。他总是把她护在身后，行多于言，做十分说一分。但舒云明显能感觉到，现在的他累了，像一个准备退役的运动员在完成最后的表演赛，输赢结果已不重要，他只想赶紧谢幕。
他们隔着长桌坐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生了根。
“你终于愿意看我了。”程沐说。
舒云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动作利落，是想赶紧走完这个流程，结束这场会面。
她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后悔了。
“吴茂才死前给你打过电话，你们通话了三分钟四十七秒。都说了什么？”
程沐只有把目光藏好，坐直了身子答：“关于医疗器材，我有些看好的投资板块，想向他了解些专业意见。”
“你是怎么认识吴茂才的？”
“我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医疗是抗周期的板块，体量大现金流稳。我对这个赛道很感兴趣，所以和他交换了名片。”
解释完毕。程沐解开灰色西装的那一粒扣，似有心要给自己松绑。
事已聊完，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并不打算就此别过。
于是他敛目沉肩，故意放低了姿态，慢慢向她靠近。
“你不相信我吗？”
舒云陷入某种巨大的困顿。她在电梯里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公事公办的，就这么几句话，她问完就走，这个案子最后会是什么结果都不重要。
可此刻他这样看着她，哪怕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就叫她无处遁形。
也就在这一刻，她勘破了他——他在撒谎。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这件事。
吴茂才当院长十几年，人前一直是体面的，他死后，纪委的人去清点，翻出一沓文件，里面是历年医疗设备采买的收据，再往下查，发现吴茂才在任内通过医疗器械采购收受回扣，敛财上亿。
吴茂才跳楼并非毫无征兆，年初人民医院就曾惹上一桩医疗事故的官司。一名男患者在腰椎术后三个月，体内一枚螺钉断裂，断钉移位扎进了神经，导致下肢终身残疾。患者做了手术取钉，发现钉身上有砂眼，于是诉状医院以次充好。未·？？·来·？？·整·？？·理但供应商那边出具了合格证明，鉴定报告也齐备，医院方面辩称断裂系患者术后活动不当所致，与器械质量无涉。法院认为这是极小概率事件，判决医院无责，患者的上诉被驳回。
这原是一桩合情合理的畏罪自杀案，但案发当日勘察现场时，舒云却在吴茂才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幅关山月的梅花图。
于是她惊醒。
这幅画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一个贪墨的院长。
舒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记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正因如此，她才会被屡屡蒙蔽，依然相信他还是那个在月光下看书的纯良少年。
哪怕五年未见，他已从她的生活中销声匿迹，她仍不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坏人，所以这些话，她想亲口问他。
但在程沐看来，她怀疑他，却是件好事。
这样他才能用半生颠沛和一身罪愆去抵，来换这一次相见。
为了让这片刻再延宕些，他放低身体，将手臂缓缓伸过去，用指尖去够心尖的那个人。他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可他只有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
他用指腹在她掌心游走，写着那些前世的盟誓。积压在幽暗深处的爱意像蛇一样缠进她的指缝，试探，摩挲，交锋……这条路他们走了千百遍，走得血肉模糊，难辨这痛苦是爱还是债。他的呼吸停滞，身体紧绷，大赦从天而降，夙愿终于得偿。战栗从皮肤上浮起，又沉下去。这片刻灵魂纠缠的欢愉，是他强行求来的。
而这一刻休止于女人的落荒而逃。
舒云拿起包仓皇离开，甚至没来得及带走笔记本。
他可以理解她的困苦，她的难处。
她将一个想要寻死的人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救人的那一秒，她的善便已圆满。她不需要对那个人的余生负责，她只需要负责那一秒钟。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缠上她，她该有多难办？
吴茂才的案子最终以自杀结案，新闻出来的那天，庄子玲搭电梯上了二十三层。
庄子玲坐在落地窗前，惬意地欣赏江景。白瓷杯里的咖啡见了底，她搁下杯子，从手袋里摸出一管口红，对着银镜慢条斯理地匀开，颇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
“你非要把那老头逼死吗？”
“我的目的是让他去自首。”
“你要他自首，等于逼他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怎么可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钱都在哪里？”庄子玲冷哼了一声，做了个极为可憎的表情，“我听说他从十八楼跳下去，脑浆都摔出来啦……”
程沐倏地起身，椅子被惯性甩向墙根，磕出一声闷响。他走到门边，一副要送客的模样，“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处理。”
好个没良心的。庄子玲见惯了这煞星冷淡的样子，倒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恼怒，也不知道触了他什么霉头了。
“那批螺钉的鉴定报告我可查到了。你没心情听就算了。”
对付男人，庄子玲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她本就没耐心伺候谁，全念在相识一场又得了他不少好处，才肯干这苦差。庄子玲拎起包要走，眼见细溜溜的高跟鞋就要迈出去，男人绷着脸反手把门关上了。
庄子玲笑了，凑上前又跟他发嗲。知道这招没用啊，但她还是屡试不爽。这就是她的底色，见水就游，不分江河湖海。五年前，他尚且会配合她笑一笑，如今有了底气，连那点虚与委蛇都省了。只是坐回原位，等着她乖乖投降。
人都是一样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她缠上他，是为求财，这一点她谨记在心。
庄子玲只好从包里拿出文件，“那家鉴定中心呢，资质是有问题的。骨科耗材的金属材质鉴定不在它的执业范围里，所以这条证据程序上就有瑕疵，但法官没有核查就判了。至于为什么没核查，那就说不清楚了。”
庄子玲斜倚在办公桌上，幸灾乐祸道：“哦对了，那个法官你也认识的。”
程沐抬起头，从她狡黠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我看那位林庭长清风霁月的，倒不一定会和这帮人同流合污。不过凛春这地方就是这样，官官相护，党羽间都是一条心的。前两年省里派了个专案组下来，查一个地税局局长，查了仨月，最后那组长自己写了份检讨走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吴茂才只是个小喽喽，他顶不住压力自杀了，可他后面的大山有这么好搬动吗？一个小小的院长都敢贪几个亿，后头的狼胃口只会更大……”
他大张旗鼓地回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区块链地址虽然记录了所有的交易，但那些账户是不记名的，交到警察手里也是幽灵物证，无法证明账户的实际持有者，就不能成为洗钱的决定性证据。所以，他必须抛下诱饵，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主动登录账户进行交易，才能把人和地址捆在一起。而吴茂才贪婪成性，他是第一个上钩的。
庄子玲只是不懂，他既要揭露黑暗，当初就不该杀了覃耀仁。人死了，那个冷钱包就成了死无对证的黑钱，法理那条路被他亲手堵死了。她至今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扣动扳机，这完全不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聪明人会做的选择。
言归正传，“所以说，这个案子没查到你头上，你也别自作多情。”
庄子玲故意把话说一半，剩下的由他自己联想，“现在你有机会了。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了。怎么样？你要开枪吗？”
第42章 ·
每逢盛夏, 便有老妪挎着竹篮在凛春街头卖白玉兰，五块钱一串，用细线穿起来。今年花期来得晚, 入了十月，走街串巷时还能撞见一缕玉兰香。舒云从不喷香水，唯独钟意这款野香，每逢遇见卖花的老妪她都会买两串。一串挂在车里, 一串戴在手腕上，走路时衣袖轻轻一荡，自有暗香浮动。
那会儿程沐还在的时候, 特意跑去花鸟市场挑了一盆白玉兰，搁窗台上养着。他说这花像她, 看着素净，到了晚上才肯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