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一辆红色的奥迪顺着山路开上来，停在了酒店门口。
庄子玲打扮得花枝招展，一来便煞有介事地看装修看风水。程沐虽没有开口介绍，但严局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一圈，心里便门清了。
庄子玲今天是专程来陪他演戏的。不管这个姓严的把这块废地吹得多么天花乱坠，庄子玲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个烂尾盘注定是笔赔本买卖，可身边的男人却浑身是劲，于是她的戏瘾也上来了，抬起鲜红的指甲，对着那几根罗马柱挑剔道：“这个我得拆掉，碍眼。”
她又用鞋跟点了点脚下的黑白地砖，蹙起眉头，“还有这地砖，太俗气了，看着就倒胃口。”
这酒店里里外外的风格，金玉其外俗不可耐的矫饰，简直和覃耀仁的那栋别墅如出一辙，也怪不得她见了作呕。
程沐在旁点头，没有半点异议，浑然一副金主的姿态，“好，你想怎么弄都行。”
期间严局长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眉眼都舒展了。他说，手续这边政府可以开绿灯，快的话一个月之内能办完。县里也有长期合作的工程公司，附近几个酒店的施工都是他们承包的。
严局长还说，晚上有个饭局，几位领导都在，要不要见一见。
程沐笑了笑，说好。
他穿着西装皮鞋，顶着冷风，踩着满地碎砖烂瓦，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庄子玲顺势道，她在市区有间私人会所，地方隐蔽清幽，谈事情最方便了。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下周四回来！
第44章 ·
晚上的饭局是庄子玲搭的台。
她这间会所藏得隐僻, 外头不见招牌，门前也没有迎客的。乔木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若没有熟人带路, 根本找不到这处销金窟。现世道就是要低调才好，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能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凛春政商但凡要谈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总爱借她这块清净地。
厨师是重金从香港酒楼请来的粤菜名厨, 鲍参翅肚，燕窝花胶，但凡是食材名贵的功夫菜, 都料理得一流。藏酒室云集了世界佳酿，红的白的金的, 什么产区年份，只要客人能说出来，她就拿得出来。
包厢里已坐满半席, 严局长在旁一一引荐，有分管城建的、国土资源局的领导，还有两位工程公司的老板。程沐的目光挨个看过去, 都是生面孔。
主位尚空着，看来今晚的压轴人物还没露面。
程沐问：“之前那些烂账怎么处理？”
严局长答：“庭外重组。政府牵头谈, 法院做司法确认。”
程沐低头抿了口茶, 不动声色道，“法院那边有人？”
严局长点了点头, 说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正说着, 包间的门被推开, 庄子玲亲自引了一位银发老者进来。她特意敛了几分风情, 姿态透着恭顺, “秦老来了。”
来人身量不高，却精神矍铄，穿了身老派的唐装，步伐中有股不似寻常政客的侠气。席间众人纷纷起身逢迎，严局长介绍道：“这是我们凛春市的老领导，秦连培。”
早几年，秦连培在凛春政坛也算叱咤风云的人物，当过好几个一把手，后来调去省里主持工作。他在政法系统盘踞了大半辈子，门生故吏遍布。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在官场上仍有余威在，这一桌的乌纱帽都得看他的脸色。
秦连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鬓苍白却不显老态，说话中气十足。
两人握手，秦连培声音爽朗道：“像程总这样的人才肯回乡投资，是我们凛春的福气。以后啊，还得指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多帮扶家乡的经济。”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程沐身体猛地一僵。
强烈的窒息感从天而降，瘆人的寒意爬上皮肤……他强撑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便借故离场。
程沐走出包厢，拐过走廊，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他撑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干呕，但喉咙里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双眼通红。他用冷水泼脸，掐着手心深呼吸，久久后，那股生理性的恐慌才逐渐平息。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五年前，他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那些人蒙着他的眼睛，用铁棍抽打他，把辣椒水灌进他的鼻腔。好几次闭上眼，他都觉得自己不会醒来了。
他几乎已经忘记那段黑暗岁月了，却仍忘不掉从电话中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下达指令。
“再给你三天时间，问不出密钥就灭口。”
加密货币的密钥虽无法通过算力破译，但圈子里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暴力破解法，叫做扳手攻击。不需要任何服务器也不需要任何代码程序，只需要一把实实在在的扳手。把人打残废，把骨头敲碎，密钥自然就问出来了。
从那之后，他患上了惊恐症，彻底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他频繁地更换住处，切断了一切社交，甚至在电影院也只挑选离安全出口最近的位置。只有帕罗西汀能帮他对抗这种无孔不入的恐慌。
走出洗手间，庄子玲在走廊上等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飘飘地抬起手，“你出来这么久，要是不牵着我进去，怕是说不清楚了。”
程沐伸臂让她搭上，庄子玲便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靠，既是演戏就要演得像一点。
两人一道走进包厢，程沐神色如常地落座，酒桌上谈话正热络。
众人瞧见这亲昵的态势，立即打趣道：“我正说程总这洗手间去得够久啊，原来是去会美人了。”
“怎么，还不让人说几句悄悄话了？”
庄子玲也不扭捏作态，捡起白酒杯，先给领导敬了一圈酒。
为了今晚这台戏，庄子玲特意换了身行头。一件酱紫色的丝绒旗袍，暗光料子紧贴着身段，裙摆一开一合，摇曳生姿。在场的男人们没有不垂涎这副皮囊的，却又不敢轻易招惹。毕竟，她的名声在外。人人都叫她红蝎子，她也确实有迷倒男人的手腕。无论多有头有脸有社会地位的男人，只要叫她盯上，最后都不得善终。她那娇艳里头是淬了毒的。喏，她现下又有新目标了。这次的男人不是个老头，但不知又能熬得住她几年呢？
男人看她的目光里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庄子玲一清二楚。见这戏已演得众人信服，庄子玲说了几句圆场话，便留他们谈生意。
酒过三巡，众人喝得醉醺醺面红红，秦连培才切入正题。
“青塘山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程总应该对数字回报率非常敏感的，怎么会看中这个项目？”
秦连培一整晚都只饮茶，说是体检血脂超标，碰不得酒。实则一直按兵不动，就是想等酒精下肚，等他卸下防备，再套出些实话。
程沐于是借酒装疯。他将身子往后一靠，扯松了领带，迎着秦连培的目光展露出一丝轻狂，“千金讨女人欢心，算不上亏。更何况，这点钱对我来说根本无足挂齿。”
秦连培蔼然，笑里藏着刀，“程总刚回国可能不清楚，这美元有美元的挣法，回家就有家里的规矩。项目要启动，该拜的码头还是要拜的。”
程沐连声道，那是一定。神情浑然是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
秦连培心中已有定数。世人无非两种，贪财和好色。这就好办。有欲望的人比没有欲望的人好掌控。
说话间，包厢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林佑文姗姗来迟，他径直走到秦连培身侧落座，刚一坐定，便有人斟满了他面前的酒杯。
林佑文自然懂这些规矩，也不讲废话，“法院事忙，来晚了。我先自罚一杯。”随后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秦连培跟程沐介绍说，林佑文是他的得意门生。十几年前，他还在市里主政的时候，去到下面的贫困县考察，当时去了一个乡里的中学，林佑文是学校里的贫困生。秦连培看中他是个好苗子，踏实能干也肯吃苦，于是帮他申请了经济补助，一路帮扶他考进了政法大学。
秦连培对程沐说：“青塘山的项目如果有法律上的难题，佑文会帮忙盯着。”
两人的目光短兵相接。程沐唇角挂着散漫的笑，感慨了一句：“寒门生贵子，林庭长让人刮目相看。”
林佑文答得不卑不亢，“像程总这样美国藤校毕业，从资本市场里厮杀出来的人生，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程沐越过满桌冷酒残席看着他，眼里那点居高临下的傲慢忽然褪去，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口吻道：“你现在的生活，也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林佑文只当他是客气，浅显地笑了笑，“哦？我实在想不到程总会羡慕我什么啊。”
“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还有……”
还有别的，他没说。只是随着高粱酒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酒席散后，严局长和几个工程老板簇拥着秦连培上了车，在冷风中目送黑色轿车离去，才寒暄着散了场。今晚各人的目的都已达成，程沐立在旋转门旁，由着夜风醒酒，身上只有一件单衫。这腊月寒冬的，庄子玲出来送客都要在旗袍外裹一件皮草，这男人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