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年代做记者，一直被教导的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一切推论必须建立在确凿的证据链上，对信息来源要反复求证核实。不能凭空捏造，不能无端揣测。
尽管如此，叶城对小冬身上的敏锐和执拗十分欣赏 ，于是问：“你们主编对这个选题是什么想法？”
“现在的媒体环境不一样了，普通的社会新闻根本没人看。贪官污吏的故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主编说，要做就得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得有抓人的切入角度。所以这阵子我一直在翻资料，想挖出些不一样的讲故事的角度，于是我翻到了五年前您写的那篇关于‘冷泉’的报道。读完那篇文章，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小冬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我怀疑那个寄匿名信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您采访过的那位知情者。我认为，凛春发生的一切，都和当年何铭生的自杀案有关。所以顺着这个思路，我开始查何铭生的相关资料……叶主编，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到这里，小冬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似乎迫不及待要和他炫耀自己的发现。
“何铭生根本就没有儿子。冷泉的故事，只是一个精美的谎言。叶主编，你被骗了。”
叶诚端咖啡的手停滞在半空。他脸上维持着冷静，情绪却猛地开始坠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了。也许是那些曾被他亲手撕碎又抛诸脑后的热忱，那名为理想的东西，在这一刻复苏，又在下一秒彻底粉碎。
小冬从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摊在他面前，“虽然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我推测，何铭生应该有一个女儿。”
一切都有了解答。
而他是一个如此不合格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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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某些时间里欺骗所有的人，也可以在所有的时间里欺骗某些人，但你决不能在所有的时间里欺骗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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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塘山的项目是十二月开始动工的，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
时隔十年，挖掘机再一次开进那片荒岭，履带碾过疯长的野草，铲斗刨开表土的碎石，温泉区的池子被重新挖开，工人们穿着雨靴在黄泥浆里蹚着。
工期起初进展顺利，但没多久便碰上了南方冻雨。脚手架上结了霜，滑得站不住人，塔吊的钢丝绳也被冻得梆硬，出于安全考量，不得不停工。一停工，工人们就缩回临时板房里，围着个电暖炉喝二锅头。
意外是在一个寒夜发生的。
除了项目开土动工那天程沐露了面，那之后他就再没去工地看过。直到某天，施工方的老板给他打来电话说：“工地上出了点事，死了一个工人。”
死的人叫刘工，那天晚上因为下雨停工，几个工友凑在工棚里喝酒打牌。几瓶白酒下肚，刘工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地要去上厕所，结果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没通电的酒店主楼。
主楼没有装门窗和护栏，只胡乱挡了几块塑料布。刘工被电线绊了一跤，从二楼栽下去，七八米的高度，脑袋砸在露着钢筋的水泥地基上，人就这么没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工友发现。
这件事情本来与他没有关系，是施工方的责任。但家属很快闹到了工地上要赔偿。
程沐赶到青塘山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现场还停着两辆警车，远远能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围在那儿。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跟他讲，这些人都是刘工的同乡和亲友，要为他讨公道。
程沐远离了人群，站在十几米外，经理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他身后，压着嗓子说：“程总，说实话，这帮人看着不像是刘工的家里人。人是昨天才被发现的，他们消息这么快，今天一早就把横幅、扩音器都准备好，连直播的都请来了，分明是来讹钱的。”
程沐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人一死，施工队的头儿赶忙就安排了火化，至于人究竟是喝酒摔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从此成了无头案。
秦连培的算盘打得响啊，用一条人命把项目逼停，到时安监一介入账一封，他走投无路，就只能回头去求他们帮忙，心甘情愿地给他们输送利益。他们想要他背上污点，用一条人命把他像狗一样死死拴牢。
为了钱，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为了钱，他们可以害死一个工人。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跟一块砖头没什么区别。
工地事故本该由青塘山辖区的警察负责，但地方害怕工人们闹事，再搞出舆情来，所以谈判组的人也来了。
舒云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很平稳：“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工地现在需要保留现场配合调查。请大家先退到警戒线外，不要堵门，不要动手。赔偿的事情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无良开发商！连工人的命都不当回事！他们不赔钱，今天我们就不走了！”
“老板呢！要老板出来跟我们谈！”
人群情绪高昂，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人堆里挤出来，粗暴地一挥手，拍掉了舒云手里的扩音器。扩音器砸在泥水里，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舒云本想弯腰去捡，混乱中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横在她面前，朝那群人怒吼了一声，“别碰她！”
程沐不知是从哪儿冲出来的，连伞都没打。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似的把舒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淅沥的雨水打在西装上，他绷着一张脸，双手攥成拳。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他就是老板！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窝蜂涌上来，推搡中，有人伸手去扯他的衣领，有人破口大骂着黑心商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经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程沐长腿一迈，突然就往人群里冲。他追在后头想给他撑伞，但这仗势愈发不对劲，眼见就要打起来。
为避免冲突，警察出来维持秩序，横插在工友中间，手按在警棍上，“都退后！我告诉你们，你们再动手就是阻碍执法，涉嫌袭警了。执法记录仪全程都拍着，拘留十五天起步！”
听见这话，几个带头闹事的刺头才稍微露了点怯，但口气还是一样蛮横，“我不管！我们今天必须为刘工讨一个公道！既然老板在这里，就把赔偿方案告诉我们！不满意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程沐身上的衣服已近半湿，袖子还蹭了些污泥，模样很是狼狈。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划过挺直的鼻梁，他没理会那些叫嚣，转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事，才重新面向人群。
“你们要多少钱、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经理赶紧从人缝中挤出来，让程沐先回车上避雨，这边的事情他来调解。随后用乡音跟众人道：“各位老乡，这么冷的天，咱们别在雨里淋着。大家到我的办公室喝口热茶，坐下慢慢说。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讲，什么都好商量……”
闹事的工友被经理领去了项目部。警灯在雨幕里闪了几圈，也陆续撤离。
舒云本打算和同事一起回市区。上车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程沐的身影仍在雨里。
南方的雨总是下得不爽利，细密密的，软绵绵的，下一阵停一阵，但今天的雨却好像怎么下都没个头。
舒云踩着泥水走过去，远远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走近后，舒云才看清他的异样。他的肩膀僵直，呼吸急促，下颌微微颤抖着……那是人在极度压抑，情绪濒临失控时的躯体化反应，而幽闭的空间会加剧这种窒息感，所以他宁可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也不肯上车。
舒云扶着他的双臂，看着他说：“程沐，没事的。你看着我，跟着我，深呼吸……”
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程沐睁开眼睛，瞳孔最初是涣散的，在她温柔耐心的引导下，才慢慢聚拢，找回了呼吸。
他找回了思觉，却没能找回理智。舒云正要松开手，却被他下意识地反握住。
他看着她的脸，记起了她在雨中轻舞时的笑靥，她在他怀里时的温柔轻语，还有顽强抵抗悲伤的模样……他想念她的一切，所以他想最后回头看她一眼，哪怕迎来的是灭亡。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然后低下头，亲吻那张苍白的嘴唇。他吻得强烈蛮横，不带任何理智，只是一味地吸吮她的气息。冰凉刺骨的雨水浇灌着大地，他的身体却异常滚烫，他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可能。爱恨交缠在唇齿间，长久以来的思念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们之间好像有千言万语，又有千军万马，在无声的厮杀和掠夺后，又相拥着迎接黎明。
这个吻比她想象的还要久还要痴缠。她还是做不到对他的痛苦和脆弱视而不见，只能任由理智坍塌。她抱住他湿透的身体，滚烫的绝望渗进她的衣衫。他们像初初降生的人，想要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抓住一点确凿的爱。他们明明生于泥泞，却妄图伸手去够那一轮不可能的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