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峥嵘笑着点头：“少帅上午送的礼，我与阿梨都喜欢。待她去军署报到，我会让她备份回礼。”
“回礼就不必了，晚辈看望您是应该的。”
“礼尚往来，情谊方能长久。少帅莫推辞。”
“多谢温老。”
温峥嵘称心了，拱手后拄拐离去。
聂书臣的目光掠过他和人群，紧紧追着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待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唇角上扬，低声轻喃：
“她已经送过了。”
……
给杜少昂跟包的元宝把后台翻了底朝天也没能寻到人。
最后还是跑堂的伙计告诉他，说杜老板去了二楼包厢。
推开门，入眼的景象差点惊掉下巴。
一身贵妃戏装扮相的杜老板瘫坐在地，怀里紧紧环抱着一把椅子，脸颊贴在椅面上，断断续续低声呓语。
他哭得凶狠，脸上油彩被泪水晕开斑驳一片，脚边还打翻一瓶开封的白兰地，酒水洒了一地。
“我的祖宗！这可是花了三万大洋刚裁好的真丝戏服，您就算耍酒疯，也别糟蹋衣裳啊！”
元宝一边劝，一边上前搀扶他。
杜少昂恍惚，抬手将人推开，眯眼打量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姐姐……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这次不会丢下我的。”
元宝懵了，他压根没听过自家老板还有亲人。
“爷，我是元宝啊。您今儿怎么这么反常，临登台改戏就算了，下台又贪杯酗酒，这般折腾可要伤了嗓子！”
“元宝……”杜老板眨眼，突然又笑：“我就说，姐姐这次回来，不认识少昂就算了，怎么还变丑了……”
“……”元宝：“您先起来，别着凉生病。”
一听会生病，杜少昂不挣扎了，顺从着被元宝扶坐在椅上。
嘴里还念叨：“过两天姐姐会给少昂送帖子，我得见姐姐，不能生病。”
“您真是醉迷糊了……”元宝腾出手：“我去厨房给您整碗醒酒汤，再做点吃的送来，您先歇着。”
说完转身要走，然后眼尾一扫，就瞅见平时洁癖挑剔的人儿，正拿着一双被人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块儿红烧鮰鱼往嘴里放。
“诶！脏脏脏！”元宝冲上去夺筷子，被杜少昂躲开。
不仅躲开了，那双迷蒙的眼睛也突然利得像刀子，冷冰冰剜过来。
“这是姐姐的筷子，不脏。”
元宝被那眼神惊得一哆嗦。
想想算了，别犯轴，他就一给老板跟包的，管他姐姐妹妹小姨子，别妨碍他领薪水就成。
“行！那您稳当坐着，我去给您弄口吃的。”这回是真走了。
再回来，杜少昂已经趴在桌上昏睡死了。
面前摆着的那副碗筷也被他用过。
先前杜少昂上楼替温幼梨解围时，元宝没跟着，一直在后台捯饬行头。
戏开唱时，他听跑堂的说，二楼中间包厢，有位长得跟神仙妃子似的美人。
他好奇，偷摸摸上来窥了眼。
这会儿细细想来，这包厢，还有这位子……不就是那位神仙妃子，青麟帮温二小姐坐过的位子么？
……
车子往温家老宅开。
温幼梨侧脸望向窗外：“过几天，我想回从前和姐姐住过的弄堂看看。”
“行，明天爷爷给你招些保镖，你出门就带着。”温峥嵘又问正在开车的张辉：“最近一趟的法国邮轮什么时候抵港？聂书臣不好糊弄，得赶紧给阿梨找个靠谱的法语家教才行。”
“就明天。您放心，我一早就去港口蹲点，保准给二小姐找个负责靠谱的法语家教！”
第四百九十五章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13）
车子停在一幢花园别墅前。
冯三喜板着脸要下车，赵文清赶紧握住他胳膊，把人拦住。”
“三爷，三爷，今儿都怪我。您要撒气，往我脸上抽多少巴掌都成，别气着自个儿！”说着，赵文清可一嘴巴接一嘴巴扇自己。
力气不知道重不重，胜在声响，显得诚意十足。
“行了！”冯三喜甩开他，坐回位置，脸色比刚才缓和些：“你赵爷如今是冯副都统跟前的红人，我哪儿敢跟您较劲。”
赵文清忙“哎呦”一声，嬉皮笑脸往冯三喜跟前凑：“什么红不红的，不还是咱冯家养的一条狗。只要您能解气，是打是骂您随意。”
冯三喜睨他，一咧嘴，乐了：“奶奶的，难怪我哥有啥事儿都让你去办，连我这兄弟都瞒得严严实实，原来你小子长了张巧嘴！”
“我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可没您坐办公室喝茶的差清闲享福。”
冯三喜没搭腔，从身旁摩挲出一柄石楠根洋烟斗，叼在嘴里。
赵文清赶紧捏烟丝、划火柴，周全体贴伺候他。
一口烟雾吐出来，冯三喜惬意眯眯眼，似笑非笑问：“赵爷，你看我今天为了帮你撑场子，自己惹一脑门官司，你可是欠我人情呐！”
“欠的欠的，我心里清楚得很。您缺什么尽管张嘴，我豁出命都给您办，咱道上混的，就讲个义字！”
“行！”得他承诺，冯三喜坐直腰，一脸正色：“我也不为难你，就让你给我交个底。梨园那戏子，就那个温小蝶，那晚你把她带去副都统府，后来人怎么就死了？”
听他提这档子事，赵文清狠狠皱眉，没接话。
冯三喜放下烟斗，一手拍着膝盖，不紧不慢地问：“我哥那性格，我最清楚。有野心不假，但他心不狠，而且还好色，对漂亮娘们儿更是怜香惜玉，他不可能因为温小蝶不从，就直接把人给杀了。”
“三爷……那晚我也没去，发生点啥更不清楚。”
“这才是我最好奇的！我哥这人吧，爱炫耀，能把当红青衣请去家里唱戏，不说摆个八九桌，你我这样的心腹肯定该邀请吧？嘿！他闷葫芦一声不吭，我看不是沉得住气，就是有猫腻！”
“三爷，您别问了，我真——”
冯三喜摆手打断他，指指自己略微泛红的脸皮：“赵爷，我今儿可是替你挨了杜少昂那小兔崽子两个巴掌！这你再瞒我，可不地道了！”
啧！
话都说到这地步，赵文清退无可退，只有硬着头皮说：“多了我真不知道，但是我手下人把温小蝶送去后，回来跟我提了嘴……说副都统府里好像有小鬼子。”
冯三喜瞪大眼：“！！”
“您也别大惊小怪，北边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这儿……我看也迟早。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现在就想多捞几笔，带着老婆孩子去国外，您也趁早准备吧。”
车内静了静，只有吞云吐雾的窸窣声。
半晌，冯三喜冷冷开口：“这事儿不急。叫人窝火的是今晚这饭局，一个贱丫头，一个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敢跟老子作对！这口气不出，我他娘的睡觉都气不顺！”
赵文清：“杜少昂背后有人，梨园里也有高手，不好对付，先放放。但是温家那爷孙俩……您放心，我肯定给您个交代！”
“行，我等赵爷好消息。”
……
“别等消息了，我亲自去一趟！”温峥嵘火急火燎蹦出这句话时，温幼梨正好进客厅，准备吃早餐。
她听了一嘴，等温峥嵘挂了电话后，很自然地问：“您去哪儿？”
“天津。”温峥嵘叹口气：“有批北运的货被扣了，我得去看看。”
温幼梨不再多问，心里却在想，能让温峥嵘这么紧张，估计那批货都是稀罕物。
战争时期，会被扣下的无非就三类：物资，医药，枪械。
这是有价无市的奢侈品。
可是为什么要往北运？北边近乎全沦陷，要发财卖给南京不是更两全其美？
也许……其中还有隐情？
“您吃点东西再走。”温幼梨剥了个鸡蛋，递过去。
“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女，还知道关心爷爷。”温峥嵘就着粥，囫囵把鸡蛋吃了，拿出帕子擦擦手，又交代：“返程时间没准，我把辉子留给你。”
温幼梨摇头：这儿比天津安全多了，老宅里一堂口的兄弟也多，等会儿不是还有批保镖过来，您就别操心我了。”
“不行——”
“您要想让我顺利接手青麟帮，起码得先平平安安从天津回来。”
“好，好！”温峥嵘动容笑着，眼眶微微泛红：“爷爷回来给二丫头带天津特产。”
……
“二小姐，我把老爷给您选的保镖都带进来了。”老管家刚送走温峥嵘，没一会儿功夫，又带着七八号人走进客厅。
温幼梨正捧着《申报》苦嚼硬读。
报纸上许多繁体字她不认识，只能根据前后熟悉的字词去猜意思。
这也是她急需法语家教的原因。
虽然她在这世界抽中了“语言大礼包”，可是也只能无障碍表达，落到纸上后，她还是跟文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