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才那番护短的话语让几人都一愣。
温幼梨是没想到聂书臣为了自己竟然自降身份。
毕竟这里是民国，守旧思想刚开始革新，男女平等的观念几乎不存在。
聂书臣能说出这种话，可见思想觉悟通透豁达。
而冯德昭和赵文清惊讶的是，冷情禁欲的聂少帅似乎真对眼前少女有了情愫。
有情愫，便也有了弱点……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德昭敛了笑脸，冷声问：“试探她身份的人安排好了？”
赵文清连忙颔首：“都安排好了，您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别想全须全尾从领事馆出去！”
——
温幼梨用屁股都能猜出身后俩货在蛐蛐算计自己，她毫不在意，主动靠近聂书臣，给他竖起大拇指。
“嗯？”聂书臣不解。
“这叫点赞，表扬少帅思想觉悟先进。”温幼梨笑着又说：
“等解放了，你也别只待在部队，多出去讲讲课，宣传一下新思想。”
聂书臣眼睫颤了一下，片刻后落下一声“好”。
他情绪无波无澜，温幼梨并没有多想，跟着步调一同进入宴会厅。
水晶灯下，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的景象，伴随舒缓的交响乐映入眼帘。
他们来的很是时候，正好赶上路易斯总领事正携夫人恩爱开场，敲杯祝酒。
温幼梨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两杯香槟。
她递给聂书臣一杯，随口问：“来赴宴的没有日本人，这是那位总领事对中国的独特偏爱？”
聂书臣：“偏爱可以伪装。毕竟被他们洗劫过的圆明园和敦煌藏经洞不会说谎。”
温幼梨眸色一凛。
这个世界，难道也有着相同屈辱的过往，签过丧权辱国的条约？
如果是，那么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将会有成千上万件国宝流落海外，再难归乡。
她不自觉攥紧酒杯，下意识说：“他们盗取的中国文物，远不止那些！”
说话间，祝酒致辞已结束，宴客厅又热闹起来。
温幼梨看到冯德昭领着赵文清朝路易斯夫妇走去，不知四人聊了什么，有说有笑，时不时碰杯。
身旁，男人发出极轻一声冷嘲。
她侧目看去，听见他说：“也许今晚，又会有一批。”
温幼梨：“！！”
又？
聂书臣知道冯德昭一直跟法国人做走私中国古董的生意？
赵文清当了冯德昭的狗，他肯定也知道这些勾当！
那青麟帮二堂口的弟兄们呢？
如果他们知道，那就是害青麟帮全部人背负上“卖国贼”的烙印，如果没有……那些义字当头的热血儿郎又何其无辜？
温峥嵘之前跟她讲过，东北沦陷后，爱国热潮更盛，青麟帮走了不少弟兄自愿加入抗日部队。
温幼梨：“眼下国难当头，走私文物不就是发国难财，南京那边不管么？”
聂书臣微微仰头，将手里香槟饮尽才说话：“运的最多的，何尝不是他们？”
也许是表情和话音里都透出深深无奈，温幼梨心口有种被一筐毛桃滚了个遍，又刺又疼的感觉。
她知道，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奈和遗憾太多太多。
偏偏，她仍是凡人血躯。可就算她恢复妖力又能如何？她做不到拯救这四万万人，做不到扭转历史结局……
她的无奈，不比聂书臣少。
玻璃杯中的浅黄液体倒映出一副沮丧面庞。
这股情绪正要反扑作乱，便被身边的男人稳稳接住。
他用空荡荡的玻璃杯和她碰杯后，唇梢微扬：“成熟男人的建议，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而烦恼。”
温幼梨眼睛一亮，仰起头看聂书臣：“可以啊少帅，这话说得挺酷。那你想不想知道半熟女人的建议？”
半熟？
这词很新鲜。
“洗耳恭听。”
“有仇就报！而且要当场报，狠狠报！”温幼梨下巴对着不远处一抬：“帮个忙，配合我演出戏。”
“嗯？”
温幼梨凑近，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
聂书臣先是皱眉，又问：“你确定？”
温幼梨给他一记“放心”的眼神，两人相挽朝赵文清一众人走去。
一明一暗。
旗袍鲜粉娇俏，军装沉肃冷硬。
—
路易斯夫妇和冯德昭聊的很愉快。
毕竟是利益共同体，看在钱的份儿上，大家相互尊重给足体面。
赵文清是做事的狗，插不上话，更没人会将他放在眼里。
他站在旁边哈哈陪笑，低头喝酒时，眉眼染着不甘。
见聂书臣带温幼梨过来，下意识眯眼打量，很快又放下心来。
他察觉到那小姑娘的眼神隐隐透出不安……
这不是一位真正在法国留过学的千金小姐该有的表情！
一瞬间，赵文清像找到了话匣子，主动对路易斯夫妇低声耳语。
遂即，几道目光一同落在温幼梨身上。
有探究，有愠怒，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聂书臣来到路易斯夫妇跟前先打了招呼，随后介绍温幼梨：“这位是温老的掌上明珠，青麟帮的二小姐。”
温幼梨眼神闪烁：“两、两位……晚上好。”
赵文清和冯德昭一听打招呼说的是普通话，对视一眼，兴奋异常。
假的！
“乖侄女，你不是在法国留学，如今还是少帅的法语翻译，怎么连句像样的法语都不会说？”
第五百一十四章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32）
赵文清刻意放大声调，话音落地，周遭宾客齐刷刷投来目光。
今夜这场宴会，沪海名流到场不少。
碍于冯德昭和聂书臣针锋相对的关系，众人方才撞见聂书臣，至多颔首示意，并未上前攀谈，怕被误以为公开站队，对家族发展不利。
但大家也瞧见了，陪在聂少帅身侧的是位明艳美人。只是没人见过，不知道哪家闺秀，什么来头。
直到赵文清一语戳破，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近来沪海议论不断的青麟帮二小姐。
一时间，不少人暗自玩味。
这场热闹可有得看了。
沪海上流圈子谁不知道，青麟帮二当家近来攀上冯副都统，气焰嚣张，早已不将老帮主温峥嵘放在眼里。
眼下，刚回国的青麟帮二小姐又跟聂少帅拉扯不清，还成了他的特聘法语翻译。
说起“法语翻译”，既然这位二小姐在法国留学多年，那刚才用法语跟路易斯夫妇寒暄似乎更合适。
可她张口却是紧张到磕巴的普通话。
甚至在赵文清调侃时，还低下脑袋不敢跟他对视，完全不像留过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千金小姐。
赵文清跟周遭宾客想的一样。
但他不仅想这些，更想到眼前的丫头片子杀他心腹，又让他在梨园颜面扫地。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她破绽，不扒一层皮下来，难解心头恨。
赵文清眼底涌上阴翳，面上却含笑问：“难道是回国后没语言氛围，把法语忘光了？”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完全不可能。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
沉默间，聂书臣将少女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盯着赵文清：“赵堂主有些咄咄逼人了。”
上位者威压极强。
赵文清对上那双冰冷的黑瞳不由心惊，转念又想，这局势尽在他掌握之中，有什么好怕的？
说不定……这位少帅还不知道自己被身后的小贱人给骗了！
思及此，赵文清底气更盛，冷笑出声，话语愈发刻薄尖锐：
“就算我咄咄逼人，也好过少帅一片真心，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护着的人是个小骗子。”
四周响起惊呼的同时，冯德昭利落拔枪，子弹上膛对准温幼梨。
他全然不顾聂书臣的面子，只有想赶紧把眼前少女就地抓获的决绝。
他是真担心她会是温小蝶的妹妹。
万一日本人没能从温小蝶身上搜查到的东西落在她手里……
冯德昭握紧枪：“小丫头，你到底是谁？伪装成青麟帮二小姐接触少帅有什么意图？
还有！你做的这些，是不是温峥嵘授意的？”
躲在聂书臣身后的温幼梨打了哆嗦，但依旧一言不发。
聂书臣脚步挪动，用挺拔的身躯挡住枪口，目光淡淡瞥向冯德昭。
他气定神闲，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冯德昭拿的根本不是手枪，只是一根鸡毛。
“冯副都统的手何时能伸这么长，在法国领事馆也能随意拔枪？”
聂书臣话音刚落，冯德昭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他余光瞥见路易斯夫妇面色微变，心知自己的动作已然触碰到租界底线，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日方田桥长官的猜测骤然涌上心头——他们的绝密计划遭共军窃听，消息早已南下送入沪海，等待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