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自己挽尊："呃，莫里亚克教授我当然认识，索邦大学我也很熟。可据我所知，索邦的法国文学史课程用的是拉鲁斯出版社的《法国文学史纲》，第四卷是关于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温二小姐，您可否背诵一段您最喜欢的篇章？"
眼下，他只能放手一搏。
赌眼前的小姑娘刚才一直在虚张声势。
她就是一个见不得光，满口谎话的假千金。
周围的宾客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聚回温幼梨身上。
包括聂书臣。
温幼梨低下头，过了许久才缓慢抬起。
但她目光对着人群中的一处。
一位身形高挑，穿了白色燕尾服，戴着面具的男人。
片刻，少女轻柔灵动的嗓音仿佛海妖吟诵，用法语缓缓念出那段诗句：
“浪漫主义并非一场反叛，而是一场回归——它让诗歌重新学会呼吸，让灵魂重新认出了自己的形状。
雨果把苍穹放进了一句诗里，拉马丁则在露珠中哭出了整个世纪的忧伤。”
第五百一十六章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34）
水晶灯洒下璀璨，落进少女漆黑透亮的眼底，碎出点点微芒。
她眼眸清亮笃定，丝毫没有半分慌乱怯意，优雅平稳的念完整段诗。
干净利落的咬字，以及轻柔不厚重的小舌音——这是标准的巴黎贵族腔调。
没有人会再质疑她的身份。
起码在场的法国佬不会。
他们欢快鼓掌给足面子，但显然这份面子是看在“莫里亚克”的文学造诣上。
西蒙森脸色沉得吓人，他凌厉剜了赵文清一眼，随即调整好情绪。
用和刚才傲慢态度截然不同的低姿态，朝面前少女俯下身：“我为刚才的无礼向您道歉。”
“您真正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温幼梨抬起下颌，视线落在路易斯身上。
在西蒙森错愕的目光中，她说：“在中国，下属的举动往往代表着领导的意愿。您刚才的莽撞，会让我觉得，这种针对是总领事先生授意的。”
西蒙森连忙否认：“不、不是的，您听我解释——”
“够了西蒙森！”看了半天热闹的路易斯松开夫人，冷脸上前：“你被解雇了，明天就买船票回国！现在，立刻滚出宴会厅！”
西蒙森彻底慌了，手足无措想辩解。
路易斯根本不给他机会，招来警卫就把人架起拖走。
一位成熟的领导者，绝对不能容忍身边秘书做背着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
如果西蒙森能让少女假千金的身份坐实，倒也不用这么生气。
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眼前少女不仅是青麟帮的真千金，还是莫里亚克教授的学生。
尽管那位老先生已逝，可他的学生遍布欧洲政界和文学圈。
路易斯深知，如果自己还想往上爬一爬，那眼前少女就绝不能得罪。
不仅不能得罪，还要结交。
他扭头对自家夫人递去眼神，接着转向冯德昭：“副都统，您带来的朋友似乎搞砸了我的宴会。”
冯德昭喉咙哽住，涨红脸说不出话，只能恨铁不成钢瞪向赵文清。
赵文清哪儿还有胆子吱声。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显然是打算把烂摊子丢给冯德昭处理。
但这让冯德昭更气愤，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抽去：“还不赶紧给温二小姐道歉！”
这一巴掌手劲很重。
赵文清嘴角都被扇出了血。
他胳膊上的枪伤还没包扎，转头就又添新伤。
疼么？
疼！
可更多是憋屈和丢人，而且还不能反抗。
他抬手抹了把脸，之前针锋相对的戾气消失不见，转而对着温幼梨笑吟吟说：“好侄女，今晚的事都是误会。
我也是听底下人乱传，才对你的身份起了疑心。可我这也是为青麟帮好，怕那些间谍汉奸的借这身份钻空子。”
温幼梨神情真挚，像被这番话打动了：“只要您的心向着青麟帮，不做背叛爷爷的事，幼梨永远敬重您。只是……”
她话音一顿，目光陡然望向冯德昭，笑得意味深长：“您为何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被冯副都统肆意教训？”
“你——”
这极尽侮辱的话，让赵文清牙都要咬碎了。
最后还是路易斯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两位，请不要再破坏今晚舞会的气氛。冯副都统，麻烦你带赵先生先去楼上包扎吧。”
温幼梨微微挑眉。
路易斯竟然没把赵文清赶出去？
还让他留下包扎？
这说明，赵文清今晚还有用！难道真如聂书臣刚才所说，他们今晚就有走私文物的行动？
而赵文清，正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回过神，温幼梨看到赵文清捂着血淋淋的胳膊，踉跄跟着冯德昭走上扶梯。
冯在前，他在后。
确实狼狈得像条狗。
可是狗看主人的眼神没有敬畏，只有晦暗的怨恨。
“女士们先生们，请继续享受宴会。”路易斯举起酒杯。
交响乐和嬉笑声再度响起，宴客厅也恢复热闹。
而路易斯没有携夫人去招呼其他人，反倒黏着温幼梨问东问西。
“温二小姐在索邦大学主修文学历史？”
温幼梨一本正经：“对。还有文物鉴赏。”
聂书臣诧异看她一眼，很快明白小姑娘葫芦里卖什么药，微微扬唇。
路易斯夫人惊呼：“文物鉴赏？”
“没错，但主要是中国文物。老师在世时，有政客给他送了几幅中国山水画，我认出那是假货，可他很喜欢一直挂在书房，我也识趣没告诉他真相。后来……”
路易斯夫人追问：“发生了什么？”
温幼梨无所谓笑笑：“我托朋友打听那些字画来源，说是国内有批手艺人，造假文物却以真文物的价格卖到国外赚钱。尤其是法国，赝品都快成山了。”
路易斯似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凝重：“抱歉，我想起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
温幼梨看到他也是往扶梯方向走，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小抿一口，掩饰翘起的唇角。
路易斯夫人还在跟温幼梨寒暄：“温二小姐，不知以后有没有荣幸，能请您帮忙鉴赏文物。”
温幼梨：“随时为夫人效劳。但现在……可能我需要先去趟洗手间。”
“哦，当然！”路易斯夫人给她指路：“走廊尽头就是。”
温幼梨行了淑女礼离开，她没带聂书臣，只丢下一句“乖乖等我回来”。
暧昧的话语让路易斯夫人心生八卦，可对上男人冷冰冰的眼神，她又什么都不敢问。
“我也先失陪，少帅您尽兴。”礼貌打完招呼，路易斯夫人头也不回钻进太太圈里。
而被丢下的男人，放下香槟后整理衣袖，面无表情走向空无一人的阳台。
片刻，一道穿着白色燕尾服的挺拔身影站在他身旁。
“好久不见。”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聂书臣侧头，视线落在那样式华丽却浮夸的面具上：“伪装太拙劣，不担心她会认出来？”
白色燕尾服耸肩：“估计已经暴露喽。”
“她的法语是你教的？”聂书臣问。
“那可是标准的巴黎腔调，我都不会！我猜她一直会说法语，只是不认识法语音标。”
白色燕尾服又笑着补：“哥，你别忘了，她是妖。”
第五百一十七章 重回民国：黑道千金她飒爆了（35）
领事馆二楼。
凭借妖精出众的五感之力，温幼梨躲避开在一楼忙碌的侍者，屏息守在一扇门前。
几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路易斯先生，我真心为今晚的事感到抱歉。但您也看到，我已经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我们的合作——”赵文清焦急辩解的话被打断。
“先等等。”路易斯意味深长瞥了眼他裹着纱布的手：“赵先生认为，这种流点血的小伤口，能被称作代价？”
小伤口？
他管指甲盖大小的贯穿伤叫小伤口？！
赵文清低下头，恨恨咬牙。
路易斯冷笑：“别不服气。你们选择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不就是想借刀杀人？
不知道这成语用的对不对，可你们青麟帮的内斗，不应该扯上我！”
眼见气氛渐渐冷肃，冯德昭咧嘴一笑，想打圆场。
“总领事阁下，刚才那些都是意外，我们也是好心。”
“Allons donc, hypocrite chinetoque！（得了吧，虚伪的中国佬）”路易斯神情不耐烦骂完，接着又用蹩脚的中文继续说：
“她是温峥嵘的孙女，还是莫里亚克的学生，背后又有聂书臣撑腰。如果她今晚真出了意外，你们觉得我能安然无恙？说不定我们做的那些生意，明天就会被抖出来登报，这会影响我的政治生涯，你们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