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骨节分明的大手狠狠乎撸两下脸，顺手擦擦又莫名红起来的眼眶。
白小炮……
怎么就跑出来了……
“唰——”
窗外忽然白光一晃，有车子开了进来。
江燃呆住。
胖子不是说半个小时么，这还不到五分钟，等会儿她这副尊容被瞧见，胖子说不定强拉着她到医院去。
这么想着，江燃狠劲搓了搓身上的血渍，咽下嗓子眼里的酸堵，刻意吊高了嗓子，向外面喊着：
“胖子，我没事啊，洗澡呢，你先去屋里待——”
“刷拉——”
话未说完，浴室拉门被从外面打开。
来人不是胖子。
浴室里水雾弥漫，江燃对上那人模糊的眼睛，嘴巴像是卡了壳，直到那人走过来，带着茧子的手轻轻褪去她身上的羽绒服，去看那些染血最多的地方，她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于警官……”
话说出口，江燃都没听出来是自己的声音，哽咽的劲太满，颤颤悠悠的。
“我梦到你跟我告别。”于敏红着眼睛。
她探查着江燃身上，确认只有血迹没有伤口，才放下心，“一进屋就闻到了好大的血腥味，万幸你没事。”
“你先收拾吧，我在外面等你。”确认江燃平安，于敏松了一口气。
捡起那被她扒下来，破破烂烂都开始飞毛的羽绒服，带到外面，还不忘再回手关上门。
“唰拉——”
拉门开了又关，刚才不管不顾走进来的于警官仿佛是江燃的错觉，只有身上消失的羽绒服告诉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假的。
江燃转过脑袋，额头往墙上一撞。
疼痛让她清醒了点。
她忘了回于警官电话，所以对方才会这么失态。
…………
一个小插曲，令江燃找回来了几分精神，水声阵阵，十分钟后，她洗完了澡，换上了洁净干燥的温暖衣裳。
于敏正坐在房间里等着她。
每次面对于敏，江燃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也许是那天警察的短短一句话太过振聋发聩，许是对方冲出去的背影太过决绝，亦可能是她说抱歉的那天，眼前人得手掌过分温暖……
总之，江燃对于敏是有一份打心底的亲近尊重的。
怎么说…于敏都算是她失忆以来第一个交往很深的人吧。
于警官这个人，永远不吝啬主动释放善意，是个真正的好人。
“于警官。”
江燃坐在于敏身边，想了想，把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她知道于敏会问，也知道于敏不会像胡正欣那样自顾自的误会下结论，同样，她也不想再犯过去犯过的错误。
该坦诚的时候，江燃会选择坦诚。
她杀的，是白青田，但那身体，真是罗满仓的。
当时她说白青田其实是罗满仓，只是想让对方乱了阵脚而已。
白青田的精神状态显然有问题，疯魔之下，会失了分寸，江燃原本打算趁机套话，看看还能不能获得更多信息，以及蓄意反击。
只是她错估了白小炮的赤诚之心，也低估了那所谓“榕仙”。
她没想到白小炮会在冰天雪地出来找她。
刺猬是会冬眠的，白小炮道行不高，这么冷的夜，比它身体还要厚的雪，光脚跑来，可找到她人的时候，爪子都冻伤了。
江燃垂着头，时不时用手背擦擦脸，在这个雪夜，磕磕绊绊地对于敏讲清了事情的经过。
“于警官，事情就是这样。”
她总是叫于敏“于警官”。
大概是因为于敏这人太正，在她心里有点被神化了吧。
江燃对于敏，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像对胖子和胡正欣那样随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一瞬间失神，等回过神来时，发现于警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泛着暖意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递到她的手背，江燃听到于敏温柔的声音：
“江燃，在你回头的那个瞬间，心里想的是村子吧。”
明明是问句，于警官却说出了陈述的感觉。
江燃扭过头，想到白小炮，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恨她自己不长心，没脑子，像个疯子。
“没想什么，我没那么高尚，就是憋气，不想被威胁，不想吃亏又没法反击，就想着，大不了雷劈下来，让那东西给我陪葬……呵…没脑子的疯狗一样，不管不顾的，我当时倒是爽了，最后还是小炮牺牲自己给我擦屁股……”
于警官听江燃这么说，无奈地皱起眉毛，棕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心疼柔软。
她的掌心包裹住学生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抹掉江燃脸颊边的泪水。
“江燃，你不是疯子，你做的事，是另一种的守护平安，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吗？”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江燃转过头与于敏对视。
于警官眨眨眼，眸子里倒映出发丝还泛着潮气的青年。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有多可怜。
“江燃，我相信你的选择。”于敏一字一顿，“我相信你不会做害人的事，我相信你不会选择让别人成为无辜踏脚石，我相信你心中有正义，江燃，你一直都是一个走正道的好人，白小炮选择拯救的初衷不是无奈之下为谁兜底，它只是想要救一个仁义的好人。”
第173章 那就好。
“二炮——”
室内宁静的气氛被赛半仙嚎丧般的一嗓子打破。
紧接着，胖影一闪，她飞奔进屋。
肉乎乎的胖手上来就糊在江燃脑袋上，然后把人提溜起来，转了一圈，确定人没事，才放下心。
“得亏你没事，我和老于都做梦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遇到生死关了呢！”
“生死关……”
江燃勉强扬了扬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这是生死关啊，我确实差点死了，是白小炮把我救回来……它却没了。”
白小炮。
胖子知道这个名字。
她没有见过小白仙，当时却因为这个名字被江燃说了一顿，说她不干好事，起了个虎了吧唧的外号，害人家善良白仙顶着“小炮”名一辈子。
那时候她还说，等她再在家里住一阵子，来江燃家这边的时候，做好吃的给小白仙赔罪呢……
可谁承想呢？
她过来时，白小炮已经住进小土包里了。
胖子心中唏嘘。
她知道二炮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抓住了胳膊，墨镜后鬼眼对上一双漆黑眸子。
眼睛的主人声音急切：
“胖子，你能帮我算算小炮元神还在吗？我醒来时，它已经死了，不见元神，未闻魂灵，它还有…机会吗？”
胖子懂江燃意思，这个机会不是说复生，而是说魂灵是否尚存，还没有有可能重新修行。
她点点头，拿出裂了一条缝的罗盘，同时指尖飞速转动。
半晌后，赛半仙轻咦了一声。
“怎么样？”
江燃紧张地看过去，瞧见胖子眉头紧锁，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小白仙道行尚浅，发起誓来没轻没重，差点将魂灵元神、道途仙根通通祭了去，好在最后应当是上天未全允，还有一线生机。”
“二炮，它做事时你应当并未死绝，而且我观你如今不见业障缠身，像被天雷清算洗清了一般，也就是说，白小炮并不是救下一个极邪大恶的死人，而是救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重伤之人，上天自然不会让它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只不过，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它的元神随着誓言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如今这种情况，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尚在人间。”
胖子说着，见江燃面露焦急，轻声安抚，缓声道：
“这样，等今年天赦日一到，我为你开坛做法，寻它魂灵方向，之后再去找，如今它肉身已死，你可以先为它塑金身，多做好事，再用香火熏着，等找回元神，也好让小炮有个安神之所。”
赛半仙语气平缓，这会儿跟江燃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仿佛一缕清风，抚平她的焦躁。
江燃的一颗心果然安定下来。
于警官总在她自我怀疑的时候给予肯定，胖子在她茫然时从不吝啬帮忙，指明方向。
江燃不停点着头：
“说的对，天赦日，今年八月十四号，小炮是精怪之身修行，元神属阴，那天需要夜间开坛……”
说罢，她望向赛半仙，“胖子，辛苦你了。”
“嗐，多大点事儿！”赛半仙踮脚揽过江燃肩膀，看她眼睛红红，咧嘴调笑：
“那小白仙是舍命救了我家二炮，开坛做法而已，等它回来，我还要请它吃香火感谢呢！”
“瞅瞅这眼眶，跟切了洋葱似的，是不是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掉金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