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那么难_昱生【完结】(106)

  他一走, 罗昭锦把侄儿喊到面前, 气得想动手打人:“以后不许再把他请进来, 出家人清誉要紧,哪能和前尘牵扯不清。”

  “他并未拒绝啊。”罗振平一脸诚实,“我看姑父没那么在意,倒是姑姑反应大些,竟躲着不敢出来。”

  罗昭锦心虚:“我哪躲了, 我只是不舒服。”

  “想来姑姑明儿不会不舒服了,我约了姑父明日再来,他赞我有向学之心, 答应教我几招简单的。”

  罗昭锦听来心窝子抽抽。

  她真是造了孽,怎就摊上这么个耿直侄子, 当下气急:“他怎会如此干脆,必是你死皮赖脸, 明日不许麻烦人家。”

  “哪里是我死皮赖脸, 分明是姑父人好,轻易允了我。”

  “人好?”罗昭锦挑眉,无情嘲笑,“那天还不是把你揍一顿。”

  罗振平惊讶:“姑姑怎知,我并未提过当日之事啊。”

  “呵,你但凡跟他打个平手, 回来都能把牛吹上天。可你当日回来,屁都没放一个,显是吃了大亏,我还不晓得你什么德性。”

  罗振平尴尬地抠脑袋,眼珠子疯狂滴溜,示意有小满姐在一旁听着,求给点儿面子。

  罗昭锦偏不给面子:“你个吃里扒外的,听好了,明儿不许请他进来。还有,赶紧再定船去,再不走不行了。”

  要被气死的。

  第二天,她当真险些气死——侄儿又将孟成煊请进来,她着急忙慌地冲回屋里装病,跑得急,差点儿踩了雪奴尾巴。

  雪奴吓跑出去,竟半晌没回来,她担心,趴在门上朝外偷看,才见这小东西居然在孟成煊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天塌了,她身边连猫都叛逆了!

  这回甚至没人给她请大夫,她咬着被子,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孟成煊会医,自也提过为她把脉,她几次三番拒绝开门,他便也没再提,只是也不走。

  谢天谢地,他不曾当众透露追来的原因,不然她可以拿被子捂死自己了。道长心还是很好的,顾及她的颜面,罗昭锦心中惭愧,无地自容。

  就这般僵持下去。好在四天后有船启程,再忍四天,她就能逃出生天了。

  登船那早,天还没亮罗昭锦就挨个儿敲门,把人都喊起来,摸着黑提前开溜。

  等到了码头,天才刚放亮呢,登上浅水船,河风迎面吹来,罗昭锦张开双臂,紧绷了多日的身心可算放松下去。

  何谓自由,这便是了。

  虽孟成煊早晚也会回到德安,可总不会跑她府邸去堵门,那可轻易进不来。

  她觉得孟成煊对于被非礼这件事,过于的执着、小器,他一个出家人,理应大度嘛。

  不过,现在都妥啦,不想他的事了。

  罗昭锦装病好些天,早就闷得受不了,上船没一会儿就摆了牌桌,让人坐下陪她玩牌。

  这小船只一个住人的舱,她是添了钱买的位置,小得不得了,挤在一处热得冒汗,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玩牌。

  一玩就是一上午,待到中午肚子饿,腿脚也坐麻了,她才决定出去透透气,刚走出舱门——

  立即一个回马枪,把门儿紧紧关上。

  “他怎么也在船上?!”罗昭锦身心俱振,咬牙切齿地问。

  外头站着位道长,背对着她,广袖灌风,颇像要飞升了。

  孟成煊!一个背影她就认出来了。

  罗昭锦气得胸口疼。她是摸黑登船的,这计划也不曾告诉任何人,孟成煊怎会知道她走,竟追上来。

  必是她身边儿的人,一早告诉他登船日子。

  “谁,是谁把我的行程透露给他!”

  小满和樱桃连连摆手:“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告诉的,也算帮凶——罗振平,你小子躲哪儿了,给我出来!”

  罗昭锦气得浑身是劲儿,在屋里找了半晌,终于把侄儿从桌子底下揪出来,拿了鸡毛掸子抽得他边跳边喊“我错了”。

  可他一边喊,又一边笑,却哪里是真认错。

  这混球确实皮厚,一握粗的棍子都拿他不下,更别提鸡毛掸子,简直是犀牛成精,自带铠甲。

  罗昭锦虽气,却哪里能拿他怎么办,一时同情起自家大哥,前些年真是受了苦。

  有了侄儿吃里扒外,孟成煊堵她何其容易。

  终于,她打累了,严肃警告:“他上船就上船了,腿长他身上,我也拦不住。可从今儿起,你们不许把他往我跟前带,谁敢违命,我……我……”

  扬扬手里的鸡毛掸子,“我就打得他屁股开花!”

  罗振平摸着屁股,嬉皮笑脸:“好好好,我听话。”

  罗昭锦说到做到,这已不单是孟成煊追着讨债一件事了,这已经严重到连她身边的猫都背叛了。

  这些人自以为在撮合,却分明是拆她的台,刮她的面子。

  此后罗昭锦都没出舱门,她想,顶多也就再坐个二十来天“牢”,等到了德安,孟成煊就追不到她门口了。

  如此过得两日,小船到了新圩,要换五百料的大船到长汀。大船好啊,房间都要大一些,她“坐牢”能坐得舒服一点儿。

  行商们的船货要转上大船,一搬就是半日,等重新启程,天已黑了。

  罗昭锦迅速登上大船,又把自己关了起来。大船房间果然更大,摆下两张床,一张桌子,还能走动得开。

  她很喜欢。

  可却十分不巧,大房间里头,居然有大耗子,从她脚边嚣张跑过,叼走了她的红豆糕。

  罗昭锦倒也不十分怕,只是气愤糕点没得吃了,但雪奴吓得比她还跳得高,这耗子就必须得赶。

  一时她身边所有人出动,来她这里打耗子,房间虽大,却又挤不下这么多人鸡飞狗跳,罗昭锦只好抱着雪奴让到甲板去。

  船上灯火暗,她捏着雪奴肉肉的小肚子,哭笑不得:“以后叫你小废物好了,你可是只猫啊,怎么能怕耗子。”

  雪奴不高兴地低叫一声。

  “你还敢有不满,我才对你不满呢,凭什么就跑到他腿上睡去,这样背叛我。”

  雪奴后腿一瞪,生气跑掉了。

  “欸!”一只猫还脾气那么大,说都说不得。

  罗昭锦正要去追,忽有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去路拦住。

  她扭过头,甲板昏暗的灯光里,对上熟悉的一双眼睛,吓得她心脏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

  “呃……好、好巧啊。”她故作镇定。

  “不巧,我想见你很多天了。”孟成煊却没跟她绕弯子。

  罗昭锦头皮发麻,脸颊滚烫,哪怕夜晚的河风有些凉,也没能降降她脸上的温。

  她好怕,道长追这么紧,她怕是要“凶多吉少”。

  罗昭锦拨了拨耳发,想逃:“那个……我要追猫去,怕它跑丢了,咱们改日叙旧。”

  “除非它跳江,否则这船上能跑哪儿去。”对方应道。

  是啊,除非她跳江,才躲得掉孟成煊啊。

  “这边说话。”他伸手指了指方向,并未理会她的抗拒。

  罗昭锦很想溜,可事到如今,再溜只会显得她这人好没担当,只得硬着头皮,往他指引的方向走。

  说话就说话,总不能打死她,脸皮厚一点,还是能挺过去的。

  孟成煊把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他住的次等船舱,房间比她的小许多,除一张窄床,一个小桌子,一个破凳子,便只剩一个站人的空间,更连个窗户也没。

  罗昭锦进来便感觉闷,喘不上气。

  想他从前也是尊贵的亲王,起居虽朴素,可从未用过破旧东西,如今竟住在这样狭小,气味难闻的船舱。

  令人唏嘘。

  可看他样子却甘之如饴,浑不在乎,袖口还打着个补丁,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补的。

  罗昭锦忽觉鼻子发酸。

  但是……

  这么穷的道长,还花大价钱上船,对她围追堵截,一定很气。她鼻子又不酸了,只感觉背后有刀顶着。

  罗昭锦杵在门口,左手抠右手,不敢再往里去:“有什么话道长还请快说,我着急找猫。”她催促。

  见她满身戒备,孟成煊知她心中忐忑,也就不强要她过来坐。

  自己坐在床边,问起来:“为何一直躲着贫道?”

  “我……不是道长说的,缘分已尽吗。”

  “缘分已尽,不意味就是仇人,见面还是可以招呼的。”

  “哦。”

  她应了声,“那下次我记得招呼。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夫人莫急,今请你前来,是有一点疑惑,希望夫人为我解开。”

  “什么疑惑?”

  “夫人还是坐下说吧,我又不吃人。”孟成煊再次指了指凳子。

  罗昭锦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坐下。可那凳子破旧,有只腿儿短了一截,她一坐上去——

  “哎呀!”

  孟成煊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才被没把屁股摔成四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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