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权臣是女郎_春风送酒【完结】(28)

  跟着段臣纲一起来的徐文静察觉到了上官情绪,连忙上前一步,随手叫住一名路过打扫的杂役,他沉声问:“你去看看沈少卿回来没有。”

  那名杂役虽在大理寺干活,但何曾与锦衣卫这等凶名在外的人物近距离对峙过?

  他战战兢兢地道:“是……小的这就帮您去问问。”

  杂役转身就跑,正好和刚穿过廊下,准备进正堂的沈青羽撞个正着。

  “嘶!”

  到底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沈青羽的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捂着肩臂,后退半步。

  杂役也摔倒在地,一屁股坐在青砖上,四仰八叉。

  跟在身后的林泽天怫然变色,准备看看师兄是否被撞伤。

  想到师兄极不喜欢外人碰她,他又收回手,忙不迭道:“师兄,你没伤到哪儿吧?”

  沈青羽说:“无事。”

  杂役吓得脸都白了,他跪地回道:“少卿大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他语无伦次,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堂内的方向。

  段臣纲已经站了起来,沉沉地望过去,一双桃花眼里看不清底色。

  沈青羽把捂在胳膊上的手放下,并未指责,淡声说:“起来吧,以后做事当心,切勿再如此冒失。”

  杂役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是是,小的一定谨记!”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抬手理了理衣摆,正式迈步进内堂。

  段臣纲在看到沈青羽被杂役撞到的一刹那就站了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很意外——掌心还把着扶手,半个身子却早先探了出去。

  他似乎是很想上前,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顿住,最后索性立在原地。

  他穿着笔挺的飞鱼服,腰间垮着绣春刀,负手而立,周身尽显上位者的冷酷威仪。

  他将沈青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整个打量了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顶着这样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段同知。”

  段臣纲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鲜少见到沈少卿和同僚们相聚用餐,看来刘珂那厮,倒很听沈少卿的话,吐了不少关键消息出来。”

  他的语气四分试探、四分阴阳怪气的酸意,剩下两分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青羽没有接茬,只道:“一些重要的消息,下官不是令林寺正转交给了锦衣卫?另有一些紧密的,我自会呈在奏章里交予圣上。”

  “下官并未私藏。”她的目光坦荡得如一面镜子。

  段臣纲嘴角轻动:“我没有怀疑你私藏的意思。”

  沈青羽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清明,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此刻登门的用意是什么?

  段臣纲被这冷淡目光看得略滞,一时竟哑口无言。

  片刻他回过神,收敛了神色道:“我登门,一是为了感谢沈少卿的大公无私,肯主动将案情分享。”

  “二,”段臣纲的墨色眼珠转了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她,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上次你说,想和我探讨抓捕红莲教的事情,还说想确定我们能不能成为‘战友’。”

  讲到这里,段臣纲似乎有些不自在,他重又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沈青羽,反而目光飘忽着问:“现在还能谈吗?”

  沈青羽怔楞片刻,显然没想到段臣纲竟是为了“合作”而来。

  要知道,段臣纲这个人,在朝野中有三样最为出名,一是过人美貌,二是手段狠辣,三是此人的脾性,无情无义。

  坊间皆知,他十一岁就被嘉禾帝塞进锦衣卫这种深潭里历练,上任不过一年,双手便已沾血。

  十三岁那年,他蛰伏数月,暗中搜集铁证,硬是将一手教他武功、传他办案手段的上官——当时的北镇抚司使拉下马。据说当时,他呈上的此人结党犯上的证据,有整整三张纸。

  十三岁的段臣纲,毫不迟疑地用上官的仕途与性命换到了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从此他在锦衣卫中步步高升,直至当上锦衣卫同知。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踩着无数人的尸身上位,做事无所谓是非对错,只看帝王心意与利弊得失。

  朝中官员对段臣纲皆是又惧又恨,许多大臣背地里骂他是皇帝养的疯狗。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无情无义和心狠手辣,让他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

  与这样一把毫无感情、只懂杀伐的利刃共舞会怎样——是会被它割伤自己的手,以血养之?还是也许终有一日能将它握在掌中,刀尖朝外,以毒攻毒?

  沈青羽的长睫颤了颤,垂眸沉吟片刻,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能。”

  “只要锦衣卫是真心实意合作,”沈青羽的声音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且温和,“大理寺上下一定会倾力配合。”

  徐文静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一声:“沈少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我们同知大人亲自上门,还不够真心实意么?倒是沈少卿你,如何倾力配合法?”

  “总不能我们锦衣卫在前头冲锋陷阵,你们大理寺在后头等着摘桃子吧。”他话虽在挑理,却又拿捏着分寸,只是以戏谑的口吻道。

  沈青羽瞥了他眼,依稀记得此人是北镇抚司中的掌刑千户——看来段臣纲今日乃有备而来。

  这位徐千户,一看就是沉得住气,且读过些书的。不仅能说会道,还进退有度,开口就踩在界限上,一点儿不像寻常武夫。

  沈青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了声“石泓”。

  她说:“你把我放在桌案上的奏章拿来。”

  石泓明显不愿就这么离开,他警惕地看了段臣纲眼,像条护食的狗。

  但是又不能当着段臣纲的面违背沈大人的命令,僵持不过一瞬,石泓躬身行礼,快步去了内衙。

  不过片刻,石泓就回来了,怀里捧着沈大人昨夜夙兴夜寐写好的奏本,纸张上尤留着墨香。

  沈青羽冷静地吩咐:“拿给段大人。”

  石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走过去,将奏本递给段臣纲。

  段臣纲亦是一脸阴戾地接过,接过以后,他还用指节轻轻掸了掸奏本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中满是不屑。

  他垂眸翻阅奏本,起初还神色冷淡,可随着视线逐行扫过,他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神情转为凝重。

  他猛地阖上奏本,转眸望向沈青羽:“你要动浙江?”

  沈青羽慢条斯理饮着茶,茶杯盖住了她下半张脸,只留一双清澈的双眸:“段大人言重,下官一个区区四品少卿,哪有这样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给段大人看这个,无非是想向你示警,红莲教这潭水既深又浑。当我踏进的那一刻起,就不打算计较个人得失。”

  “你问我‘如何倾力配合’,我一时还真的什么都无法许给段大人,”沈青羽顿了顿,她的目光坦荡如砥,淡道,“只能给你看看,我这一腔孤勇的心了。”

  “心”字落地的一刹那,段臣纲紧盯着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颤了下。

  明知沈大人说得乃是郑重坦荡的公事,他还是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眉目间不可自抑地生出抹欣喜。

  段臣纲不动声色地往石泓的方向瞥了眼,见这哑巴只能跟个木头桩子般站在沈大人身后,他不禁更得意了,他想:这哑巴肯定没听过这种掏心掏肺的话,没准我还是第一个。

  他为这发现舔了舔唇,不自觉露出唇边一颗尖尖的犬齿,白森森地,像头餍足的狼。

  久久等不到回应,沈青羽唤了声“段同知”。

  段臣纲“唔”了声,他下意识问:“需要我做什么?”

  沈青羽微楞,显然没料到他看过自己的奏本后,还能应得这般干脆,她迟疑了下:“段大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段臣纲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一副诧异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如同被一根针扎在胸口,不疼,但是又酸又胀。

  他压下这股莫名的不适,重拾起了惯用的冷硬口吻:“对旁人来说是浑水,于我,却是一条通天之路。”

  沈青羽不解。

  段臣纲道:“沈大人莫非不知,我在同知这一位置上,已盘踞多年?”

  沈青羽心头一动,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锦衣卫同知在锦衣卫中已属一人之下,再往上一步,即是都指挥使这个一把手的位置。现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在由先帝一朝的余靖担任。

  其实今上即位以后,余靖便生出退让之意,只可惜锦衣卫那会儿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嘉禾帝于是没有同意余靖的请辞。

  后来,段臣纲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但他的缺点恰恰也是太过年轻。十九岁当上三品锦衣卫同知己是天恩浩荡。

  若无殊功,段臣纲实难再进一步。

  余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段臣纲就是皇帝一心培养的锦衣卫接班人,皇上只是等着段臣纲立功而已,所以自段臣纲当上锦衣卫同知以后,他便充分放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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