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睁着幽绿的眼睛，相似的两双眼静静对视着。
“我说过的话都发自真心。我会做到我向老阿鲁基缇夫人承诺的事，无论多少年……”
弗兰笑起来，把手放到黑猫面前：“你可以监督我。如果我有一天跟我的父亲一样，被这顶王冠改变了，就由你来取走我的脑袋。”
黑猫依然看着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抬起爪子，按上弗兰的手指。
“呜。”
第110章
◎尼莱乌斯◎
梅莉不是尼莱乌斯见到的第一个弃婴。
混沌时代里, 父母哭着吃掉自己孩子的事她都见过，仅仅是抛弃倒是显得更“仁慈”一些。
可现在不同了。
就算自己没钱养孩子，扔到附近的镇上也会有好心人捡去抚养……可这对夫妇偏偏选择把孩子扔到这种会有野兽出没的山里。
那两人放下孩子,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尼莱乌斯本还抱着一线希望，觉得他们之后也许会后悔, 也许还会回来把孩子抱走, 便没有贸然现身。
可从正午等到太阳西斜, 等到孩子的啼哭声都引来了附近的野兽，那对夫妇依然没有回来。
她赶忙赶走那些围到婴孩身边的野兽，双手抱起襁褓中的孩子。
当尼莱乌斯把她抱起来时她就不再哭了, 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盯着她, 忽地“咯咯”笑起来。
大概因为大部分动物的幼年体都比较可爱，尼莱乌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人类幼崽。
她的皮肤那么白，那么细腻，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向上伸出的手那么小，整只手才能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究竟是多残忍的父母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放任林中的野兽把她撕碎……
尼莱乌斯看着窝在自己怀里、还在冲她笑的女婴，理智的天平突然发生倾斜，她的脑中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前一阵她刚好救助了一只怀孕的山羊，现在母羊和它刚出生的幼崽还住在她落脚的山洞里。
她一边用羊奶喂养女婴, 一边开始频繁进出人类的城镇, 观察学习他们养育幼崽的方式。
尽管其中也有些许波折，但女婴活了下来，在她的精心照顾下一点点长大。
与救助其他动物不同, 她给她的感觉是不同的。
她记得她第一次学会爬行的样子, 记得她第一次说话时的样子, 记得她第一次向自己提问的样子……有她在身边, 尼莱乌斯的时间也随之变得清晰。
梅莉安捷拉，她就是带给她快乐的天使。
可这样的快乐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有一天，尼莱乌斯发现了养女身上的不寻常之处。
大概因为身上有猩猩的基因，尼莱乌斯对某些颜色的分辨能力很弱。
直到梅莉长到六岁，她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紫色而非蓝色……
她拥有「魔女」的血脉，也许这就是她被抛弃的原因。
尽管尼莱乌斯没去过北方，但她从银狼那里听说了「魔女」们的事迹，也知道当年的魔女狩猎活动……
可最让她恐惧的，是这种血脉的两种作用。
可以随意变为“毒药”和“解药”的血脉……尼莱乌斯自己就做过十几年的实验体，她太清楚这样的秘密一旦被人类知晓，那些隐藏在人类心中的恶劣因子一定会被激发。
她绝不想让自己的养女经历那样的事！
可梅莉是人类，她们拥有的时间不同，她不能自私地把她一直留在身边……及时让她回归人类的世界才是最好的。
她看得出，养女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孩子，所以才一直黏着自己。
但母鸟总要把小鸟踢出巢穴，她不是宠物，不能只当个孩子。她需要成长，然后自己活下去。
这样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可在听到女儿的愿望是“成为母亲”时，尼莱乌斯的心中还是涌起一阵酸楚。
拥有“魔女血脉”的人，只会继续生下拥有“魔女血脉”的孩子。
这是最后的「魔女」给予人类的诅咒，她们的孩子，世世代代都将成为这个诅咒的一环。
尼莱乌斯没有告诉梅莉这件事，她怎么忍心打破一个孩子的梦想。
是她擅自抚养了她。她当时明明可以把她带到附近的小镇，会有其他人类收养她……可她没有这么做，那她就该负起责任。
这种超出人类本身的血脉并非没有消除的方法，尼莱乌斯反复翻找脑中的知识，终于找到一线希望。
传说「圣树」的叶子可以让失明的人重见光明，让断腿的人长出新腿，甚至能令死人复生……这样的东西，洗去本不该出现在血脉中的诅咒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问题是，「圣树」早在混沌时代开始时就消失了。
尼莱乌斯并没有亲眼见过它，如果不是这份知识是女神给予的，她甚至不能证明「圣树」真的存在过。
时间不会因为尼莱乌斯的烦恼而变慢。
在她不断寻找线索的同时，梅莉也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与她视线齐平的少女。眼看就要到达人类成年的年纪，她却还是没有「圣树」的任何消息。
就当尼莱乌斯快要放弃时，她偶然听到一个流传在民间的故事。
传说一个男孩去森林里玩耍时迷了路，来到一个古怪的王国。
这个王国的居民全都居住在树上。他们的面庞都十分美貌，身材纤细修长，有着与人类不同的尖耳，说着男孩听不懂的语言。
男孩一开始还很新鲜，但待了一阵后就开始想家了，请求这些居民把他领出森林。
居民们不敢随意答应，把他带到其中最大的一棵树面前，男孩在那里见到这些森林居民的女王。
女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人把他带到森林的出口，为他指出一条路。
男孩顺着路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还是没走出树林，最后晕倒在路上。
等他再次清醒后，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熟悉的村口。
他兴高采烈地冲进村，却发现村子已经变了。
四周的树林变成了荒漠，家门口那棵郁郁葱葱的苹果树变成了枯树。
而整个村子就仿佛是被荒废了般，一个人影都没有。
直到遇到一个偶然路过的旅人，男孩才知道自己居然来到了几十年后。
他所在的村子早已荒废，原本的村民都不知道逃到哪里了，就算现在还活着他也不知该去哪儿找……
因为那男孩一直强调自己是在那个荒村长大的，旅人以为自己遇到了疯子，很快就离开了。
后来又把这件事当成旅途中的趣闻讲给其他人听，这才慢慢传开。
尼莱乌斯却不觉得这是一个疯子的臆想。
身形纤细修长，尖耳，又是住在树上的居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光辉女神露蒙的眷属族——「精灵」一族拥有以上所有的特征。
传说混沌时代结束时，神明的眷属族也都与其主人一起离开。
但尼莱乌斯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眷属族都离开了，起码智慧女神的“眼睛们”还在人间履行自己的职责。
有一个就难免有第二个，「精灵」们是否也身负着一项秘密职责……比如，把「圣树」封存进一个普通人无法进入的空间？
而一片森林突然变成荒漠的例子也很罕见，尼莱乌斯知道的只有一处。
混沌时代末期，胜利女神重创战争之神的所在地。
两位神明的正面战斗让大陆中央的密林化为现在的中央沙漠。
「圣树」会在那里吗？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尼莱乌斯也越来越焦急，忍不住想要去印证自己的想法。
可即使是她，前往中央沙漠也是个十分危险的举动。
她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证，更不能带梅莉进入那里。
纠结数天后，尼莱乌斯还是下定决心去看看。
她告别了养女，拜托一只曾经受过她恩惠的小影怪帮忙看护，独自踏上前往中央沙漠的旅程。
时间真的很神奇。没有事做的时候会觉得它过得很慢，一旦有了具体要做的事、忙碌起来时又变得飞快。
尼莱乌斯经过多方打探，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才找到那个故事中的那个荒村。
尽管很微弱，但她还是察觉到附近的空间有异常。
她顺着直觉走到波动最强的地方，在沙地上一点点画出法阵的雏形，就在她即将写下最后一串符文时，一把冷冰冰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尼莱乌斯抬起头，发现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
一望无际的荒漠变为幽深的密林，连天空都变为深沉的靛蓝。
树干发出的莹莹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愈发显得这里神秘又诡谲。
「……猩猩？」持剑者扯下她的兜帽，疑惑地蹙起眉，「不管你是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也不要试图破坏露蒙大人设下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