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拿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有些讪讪道：“那倒没有……是一群王都来的骑士大人。”
像是为了给自己的大惊小怪描补，他很快接道：“这些骑士可跟之前路过的那些不一样，据说是颇受国王陛下和王储殿下看重的近侍……”
奥菲娜因为他们的对话脚步顿了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一瞬又松开，匆匆走出旅馆。
与小小的诺雷堡不同，塞勒梅尔城分为外城和内城。
外城是平民和游商的聚集地，内城是当地领主及其家眷和属臣的居所，平民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进入内城的。
可就算都位于外城，有条件的人们也倾向于向内城靠近。
比如有钱的商贾，总会以买到靠近内城城墙的房子为荣，以此展现自己的地位和与众不同。
同理，价格便宜的菜市场多在外城门口，甚至在城外设摊。越靠近内城的店面越精致考究，以免错过招待贵人的机会。
奥菲娜很久以前也来过塞勒梅尔城，却对这里没有太多印象。
那时的她是夏尔托王储最得力的下属，进城后就沿着最宽大的中央大道走进内城的大门，并没有仔细看过外城的景象。
这次她先去了外城的菜市场。有了之前与梅莉女士相处的经验，选购干粮的间隙她也会挑些易于携带的蔬果。
只是梅莉女士划重点要求购买的草药和香料不可能在这里找到，需要再往内城的方向走。
出于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奥菲娜并没急着前往草药店或香料店。
比起那些靠近内城、干净整洁的街道，脏乱的市场也有其独特的好处——可以探听到最新的小道消息。
她现在的形象完全可以融入乱糟糟的市场，站在人群中没有丝毫违和感。
只要摆出挑选菜蔬的样子靠近，聊闲话的主妇完全不会意识到身边有人在刻意偷听。
“……听说了吗？矿场那边的公告上好像写着塌方是因为地震……”
“地震还能只震一个矿坑？那天我可就在城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一名挎着篮子的主妇撇撇嘴，面露焦虑，“整个东矿场都清空了，有些人都没来得及收拾完就被赶出工棚，连工都上不了……幸好我家还有点存粮，要是时间长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那就去别的矿场看看？拿一天的钱是一天……”她的同伴劝道。
“哪有那么容易，据说临近的几个矿场都被封了……”
主妇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家男人说肯定是地下挖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不怎么能招来王都的骑士大人亲自来调查……”
“咦，那些骑士是来调查矿场的吗？我怎么听说是来进行圣剑巡展的……”
“哎呀，那都是借口。巡展就巡展，哪有带着剑跑到矿洞底下的，我家那位可是亲眼看到他们下矿坑了……”
“你别说……会不会是挖到黄金或者什么珍贵矿石？我记得之前的一个矿洞里就……”
“哈哈，你当伯爵大人傻吗？”另一主妇拍着同伴的手臂笑道，“要是真挖到黄金，肯定是把消息捂得越严越好，怎么会上报给王都？”
“也对……哎，我是真猜不到这些高贵的老爷们是怎么想的了……对了，我家科林最近总是睡不好觉，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主妇的话题总是一会一个样，很快就偏离了原本的话题。
奥菲娜也顺手拿起一颗甘蓝，掏钱结账。
转了几圈也没得到太多感兴趣的消息，眼看着太阳已经西斜，她终于想起梅莉女士给自己安排的清单，匆匆朝内城的方向走去。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能做出好吃的鱼，奥菲娜决定下点血本，一次性买齐要用的所有调味料。
经过打听，塞勒梅尔城中唯一的香料店居然就在中央大道旁边，离内城城门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里的人们穿着打扮要比最外层的人们体面太多，左手抱甘蓝、右手拎草药的奥菲娜走在其中便有些扎眼，频频惹人侧目。
尤其是在她进入香料店的刹那，不远处路过的一队骑兵都笑出了声。
“这是哪来的乡巴佬？还挺有胆量。”一名穿着金边白底制服的骑士朝店门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
另一人跟着附和：“确实如此。希望那位女士看到标价时不要太慌张，一旦不小心碰撒了一点，把她身上全部的行头抵去都不够……”
“噤声！！”
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几人的闲聊，年轻的副官回头训斥道：“不许在莱克特大人前无礼！”
讥笑和嘲讽立刻消失，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脑袋们都应声低下。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副官这才看向斜前方的长官，低声提醒道：“莱克特大人，您还好吗？”
“……啊，没事。”
被唤作莱克特的骑士——亚当·莱克特这才回过神，捏着眉心使劲闭了下眼。
亚当是个身材高壮的男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金发寸头，坐在马上时像个小山，很符合当代人对骑士的想象。
五官并没有太出彩的地方，但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这是个相当正派的人。
“抱歉，我有点走神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您今天已经连续下了好几个矿坑，还是先回城休息一下吧。”副官观察着他的表情，蹙眉劝道，“我们人手有限，晚上出城外很有可能遇到危险……”
亚当握住腰间的佩剑，沉默不语。
原本的打算是回城吃个饭，再带着自己的属下继续调查矿场……毕竟这次的任务十分紧要，而他到现在还没摸出头绪。
但现在，他真心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以至于都出现了幻觉。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自己居然会把一个主妇的侧脸认成失踪多年的奥菲纽斯大人？
第027章
奥菲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马甲差点被扒, 优哉游哉地买完香料，又挑了罐红茶才回到旅馆。
不管是索罗的国王埃苏皮特二世还是王储是个非常多疑的人，换近侍跟换衣服一样勤快。
八年过去, 王廷中熟识她的人如果没有高升也该退役了，会碰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没那么多心思去思考今天的幸运值, 她还要喂饱一个梅莉女士。
离开贝塔镇后她们都没能好好吃饭, 是时候给梅莉女士补点营养了。
酒馆老板娘的手艺很好, 尤其是作为招牌的羊肉防风汤非常受欢迎，奥菲娜闻到那个香味就决定给婆婆买上一碗。
再次捧起一杯热茶的梅莉女士有些恍惚。
是她低估了儿媳救夫的急迫，就这短短几天便让她有种过了一个月的错觉……
“……还是那句话, 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在这里等我。”奥菲娜将买回来的饭摆好, 观察着婆婆的神情，小心试探道，“我不是嫌你累赘，实在是在外赶路的日子很难熬，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
不等她说完，梅莉女士“砰”的一声放下茶杯，咬牙强调道：“都说了不要小瞧我……还有，你真觉得这样不计得失的赶路是正确的吗？”
看清面前的饭菜后，老太太更生气了：“只买一碗羊肉汤, 你打算自己只啃干饼？奥菲娜你来告诉我, 你都多少天没正常排便了？！”
“我没关系，什么都能吃得下……”
奥菲娜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等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后, 整张脸瞬间涨红：“您、您在说什么啊……”
“怎么, 现在觉得我说话难听了？那你拼命前就没想过会付出什么代价吗！”梅莉女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你是去救人, 不是去送死！要是人就回来，转头你的身体因此坏掉了，你觉得克拉克会怎么想？！”
奥菲娜：“哪有那么严重，我以前……”
“以前？你还好意思提以前？！”
梅莉女士的声音骤然拔高，站到椅子上狠拍她的头。
“给我有点自知之明吧！要不是当年克拉克把你从森林里捡回来，就凭那副快用到极限的身体，你以为你还能活几年？！”
即使过去很久，梅莉还是忘不了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刚与自己大吵一架、声称要离家出走的儿子突然折返，反悔速度之快都打破了他过往的记录。
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是时候冷静下来，跟对方好好谈一次。
但开门的那刻，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十七岁的克拉克背着一个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人站在门口……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性。
一眼看去，梅莉都没看出他背上的人是男是女，只能从对方身上破烂的衣服和味道判断出其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
灰黑的手臂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刀伤，有新有旧，头发和衣裙的边缘都有烧焦的痕迹，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