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克看向逐渐被乌云遮盖的月亮，十分体贴地帮女人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有个弟弟，之前跟你说过。”
“是，您说过，好像还跟我有点像？”奈克指向自己，微笑道，“您之前看我的时候都有些失神了。”
伊莲夫人轻笑两声，毫不客气地否认：“你们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提灯的光线太暗，她没有看清男人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只仰头看着前方。
“他从小就是个不讨喜的小孩。不会笑也不会哭，不管我说什么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她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重重“哈”了两声：“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居然就直接回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时我就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还好不久后他就去骑士学院进修了，我再也不需要思考该怎么面对那张脸……后来我出嫁了，他时常会给我写信，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却一封也没回……”
“呵呵，有什么好回的呢？他踏进了权利的最中心，但他那种性格的人根本不适合待在那里，早晚要出大问题……后来也果然不出预料，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女人用力咬住下唇，停下脚步，手里的提灯抬起。
“他成了逃兵，一个通缉犯，我再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女人看向被夜空勾勒出的湖心岛，喃喃道，“要是真有湖中仙子就好了……起码能让我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人世……”
“啊……这很简单。”
啪————！
提灯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后便熄灭了。
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月光，可四周却没有因此变暗，反而更加明亮。
蓝紫的光尘中，男人单膝跪在女士的面前，轻轻托起她的四指，唇瓣在指尖上端停驻。
“如果这就是您的愿望，我可以帮您实现。”
他的吐息带着薄雾的清凉，令女人的指尖微微战栗。
抬起头，棕色的圆形瞳孔慢慢变为长方形。
幽蓝的光晕中，伊莲夫人感到手上传来的触感变了。
轻巧的四蹄落在栈道上，踏出悦耳的“嗒哒”声。
棕黑色的山羊乖巧蹭着她的手，从吻部到头顶，粗短却顺滑的毛发擦过她的掌心。
“您愿意，与我一起前往吗？”
第057章
不到半人高的山羊在女人面前垂下脑袋, 展现出十足的顺从姿态。
幽蓝的光尘漂浮在四周，仿若夏日的萤火，忽明忽暗, 让人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看着那长方形的瞳孔，女人的目光也随着闪烁的荧光慢慢涣散。
“您想, 登上那座岛吗？”山羊主动把角蹭入她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如最亲密的情人，轻声低喃，“您想知道什么？您的愿望, 您的好奇心……我都可以满足您……”
蓝色的光尘越来越密集, 像是要把女人吞没。
“我……想知道…………”
右手不停摩挲着那只羊角，涣散的双眼陡然一变。
金属杖猛地挥向羊腿的内关节，手上用力，侧身跨上羊背，用全身的力气将其压倒在地。
按下杖头上的机关，单手一甩。
金属手杖的下端瞬间甩出，一把短剑出现在伊莲手里。
“我确实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冰冷的刀刃压在羊的颈侧，女人无情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那个疯狂的裁艺匠跟你又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同伙吗？”
闻言, 身下传来一串低沉的笑声。
伊莲夫人眼中的狠厉随之加了一层，握住羊角的手又用了些力。
“哦不，亲爱的夫人, 请您放轻一点。”黑山羊发出吃痛的喘息声, 只是吐出的话语依然带着笑音, “我都可以告诉您, 请不要这么粗鲁地对待我……”
伊莲夫人对它的话无动于衷：“再多说一句废话就杀了你。”
像是示弱般，飘荡在四周的光尘慢慢消失了，只有山羊本身还发着黯淡的蓝光，衬得它好似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您真的误会我了，夫人。我虽然是魔物，但我与那些厉害的大人们不同，我很弱小，弱小到魔王都不屑招揽……”它嗅着空气中的潮气，曲起前肢，顺从地跪趴在地，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我并没有在这里杀过人啊……”
***
奈克大概是十天前才顺着河流游到库尔斯顿的。
那时他刚完成多奴姆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心惊胆战地从王都的地下水道逃了出来。
多奴姆是魔王乌洛提的手下。可他只是个偶然被多奴姆抓住、当成试验品丢进王都的倒霉鬼。
还好，任务险而又险地成功了。
而且很偶然的，他在这次任务中他得到一件“宝物”，让他的能力大幅增长。
多奴姆大人看在他尽心的份上允许他保留那“宝物”，但要继续帮她做事。
奈克面上答应着，一转脸就跑得没影。
魔王与大圣堂的恩怨跟他这只小小的水山羊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要打就打，不要牵连到他就好。
有了“宝物”的辅助，奈克作为一只水怪不但可以离开水源数天之久，拟态出的人类形象也更加逼真。
他在库尔斯顿的大街上逛了两天，发现根本没有人类发现自己的异常。
甚至因为出色的外貌，人们都对他这个俊俏的“外地人”十分友善。
他以为这是个和谐美好的小镇，就如它的外表一样……直到抵达库尔斯顿的第三天夜里，泡在水中休息的水怪目击到了一起凶杀案。
“那个男人，就是那个想要杀你的男人。他在与一个女人争论着什么，后来女人转身要走……然后我就听到‘砰’的一声。”山羊眯起眼，回忆道，“那个女人倒在了地上，脑袋后面开出一朵花，”
伊莲夫人又往下压了压：“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未婚妻？”
“应该是吧。他当时看起来很慌张，直接把人扔到水里就跑掉了。”山羊不得不顺着力道侧过脑袋，“如果不是我把尸体绑到河底，第二天他就该暴露了……”
伊莲被他毫不遮掩的态度气笑：“呵，你还不承认自己是他的同伙？”
“这是我们的用餐习惯，我只是偶然捡了个一颗心脏，并把它吃掉了而已。”山羊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说道，“如果你在森林里看到一只刚死的兔子，第一反应也是把它带回家煮了吃，不是吗？”
漆黑的湖边忽然没了任何声响，连风声都消失了。
就当山羊以为自己已经说服对方，压在身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不对。”
伊莲紧紧盯着身下的山羊，愤怒让她手上的力道失去分寸，剑刃已经蘸上一点猩红的色彩。
“她们不但是心脏被掏走了，脸也被毁得让人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还有第一天遇到你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我不相信这是巧合。”女人咬牙切齿道，“你们的‘用餐习惯’里还包括毁容这一步吗？”
身下的山羊不说话了，长方形的瞳孔盯着女人看了许久，缓缓咧开嘴。
那似乎是在笑。
但伊莲从没见过山羊会“笑”，只觉得这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一股带着湿潮之气的风吹过，伊莲夫人突然感觉脊骨传来一阵凉意，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当然没有，我聪明的夫人……”
身下的山羊眨眨眼，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扩大。
一滴冰凉凉的液体滴到她的手背。下一秒，细细密密的雨点便依次落到发顶、肩膀和鼻尖……
下雨了！
伊莲夫人立刻便想从山羊的背上翻下，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动弹。
水怪的皮肤接触到水，立刻分泌出一种黏稠的液体，紧紧将背上的猎物与自己粘在一起。
绵绵细雨中，山羊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被压在身上的女士束缚，瘦弱的身体长出强健的肌肉。站起身时，伊莲的脚尖都只能悬在半空。
两条后肢变成一条粗壮的鱼尾，拍打地面时带起一点水花。
“也许对你们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魔物也需要吃饭的。”
“就像人类渴望稳定的生活，如果有固定的食物来源，我也会比较轻松啊……”比刚刚大了一倍的脑袋转过头，山羊愉悦地眯起眼，“我只是稍稍放大了一下他内心的欲望而已。但那本身就是存在的，不是吗？”
伊莲夫人不再犹豫，左手挥出短剑。
可刚刚还能划伤山羊的利刃这次却失手了。
随着手掌传来一阵酥麻的震感，短剑的剑刃直接折断，剩下的刀柄也被黏液粘住。
水山羊得意地笑起来，双蹄抬起，仿佛一个优雅的绅士，翘着鱼尾走向湖边。
“从见到您的第一面起，我就被您胸口的那颗心脏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