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说说看。”素飞音很感兴趣地问道。
“他那个新材料项目搞了好几年,眼看就要出成果了,可最近发现最关键的计算环节出了大篓子!”陈霞边比划边说道,“好像是什么……多体模型算错了?我不是专业的,可能说得不准。总之,整个理论框架和实验数据对不上,几年的心血可能全打水漂!他‘非升即走’的考核期就指望这个项目出成果,要是黄了,怕是……悬了。”
素飞音闻言沉吟片刻,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这可真是太惨了。
比起庆幸对手倒霉,身为科研人,她更多是共情项目失败的绝望。
一个项目,耗费了大量资金和多年的青春与心血,最后发现从根本上就出了错。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这倒不是同情,而是兔死狐悲之感。
陈霞搞行政不理解,但其他人都能体会到这份苦楚。
科研这条路,有时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夜间,素飞音为等数据小小加了会班。
她离开时,路过林文彬的办公室,很清楚地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
她本欲径直走开,却不知怎地停住了脚步。
门没关严,能清晰看见办公室内的景象。
一位研究生正趴在办公桌上哭,而向来表情阴沉的林文彬,此刻却拍着学生的背,强挤出一张笑脸安慰道:“哥,我喊你哥了。大哥,你别哭了,我都没哭!不就是算错了嘛,重算就行了。”
趴着痛哭的研究生呜呜咽咽说着什么,素飞音听不真切。
“毕业,肯定能毕业!你论文都过了,这个项目不影响!”林文彬笑得比哭还难看。
研究生嚎啕大哭,素飞音听到“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之类的话。
应该是他负责的计算部分除了问题。
“哎呀,哥子,看开点。算错了就重算!搞研究谁没栽过跟头?顶刊上因为计算失误被撤稿的论文还少吗?天又塌不下来!”
林文彬虽在劝自己的学生,这话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人,果然是多面的。素飞音心下感叹。她放轻脚步,安静地离开了。
*
过了没几天,素飞音敏锐地察觉到,林文彬在她面前出现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她的办公室在这层楼的最里面,但林文彬常常“偶然”出现。他看似有事找素飞音,可等素飞音出现时,他又会一脸尴尬地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
偶尔在教学楼路过,他明显有凑上来搭话的意图,但最终却转身假装欣赏花坛里的灌木。
那种欲言又止、进退维谷的纠结,和拙劣的掩饰实在很有喜感。素飞音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他的项目在计算上栽了跟头,那么谁是学校最擅长数学的物理学家?自然是她素飞音。
林文彬有求于她,素飞音并不排斥合作。作为科学家,学术为重,私人恩怨可以暂时搁置。
不过,素飞音选择静观其变,等着他自己主动开口。
林文彬磨磨蹭蹭快一周时间,终于,他采取了行动。
物理学院的院长亲自出面斡旋。为此,院长还专门来到素飞音的办公室。
院长先是从学院重点项目的发展规划谈起,随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林文彬的项目困境。
“小素,老林那个项目,确实遇到了很难逾越的坎儿,需要数学功底深厚的理论物理学家拉一把。你也知道他到了关键的时候,如果能留下,学院也不想断人前程。这事儿关系到学院,也关系到一位同事的前程。他呢,也知道之前态度不好,托我向你郑重道个歉。你看,能不能考虑......帮帮忙?”
素飞音安静地听完,面色平静无波:“院长,学术合作我向来持开放态度。但道歉的话,由第三方转达,总觉得少了点诚意。其实我与林副教授之间没有太大的矛盾,但如果他连当面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合作。”
院长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笑道:“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我这个和事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当天晚上,素飞音的邮箱收到了林文彬发来的邀请邮件,措辞极其正式且严谨。林副教授邀请她及课
题组成员在龙江市最高档的一家酒店餐厅共进晚餐,院长、副院长也将出席。
约定的那晚,林文彬红着脸磕磕绊绊地道歉,还自罚了几杯,并承诺给予她共同一作,表现得诚意十足。
其实,两人也没有太大的过节,看在学术的份上,加上他当众道了歉,素飞音表示了谅解。
以前的不愉快,就此翻篇。
饭后,大家一边用餐,一边商讨林文彬的项目。
林文彬团队最初基于理论计算推测存在一种新型材料,初步实验结果似乎也支持该推论——他们曾成功合成过一次。然而后续多次重复实验均未能复现该结果。经核查发现,其理论计算存在根本性错误,从初始假设阶段就出现了偏差。
这个计算和推理的过程实在过于复杂。林文彬本人并擅长数学,且现在道心破碎,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继续重头再来。
他也曾寻求其他人的帮助,但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对方婉言推辞,要么给出的结论与他所期待的大相径庭。
在听取情况说明后,素飞音表示,这共同第一作者真是半点水分都没有,因为全部计算工作都需要重新开始。
最终可能出现两种结果:一是林文彬的理论本身正确,且属于强理论——即便存在计算失误,其核心结论依然成立,第一次实验恰好验证了正确结果。若她能给出准确的计算推演,便有望复现实验成果。这成果会是革命性的,且有巨大的经济效益。
二是林文彬的理论本身存在根本性缺陷,即便初次实验看似成功,也只是极小概率的巧合。若经严格计算验证理论错误,则该项目需彻底失败。林文彬不仅过不了非升即走这关,很可能就得退出学术研究领域。这个失败的代价太大了。
*
素飞音花费三天时间,仔细研读并深入探讨了林文彬的理论框架及其推导过程。
随后又用了两天时间,全面重构了整个计算流程。
整整五天,素飞音加班加点,全力以赴,完成了这部分工作,并将研究成果发送给林文彬。
林文彬认真审视着清晰的计算步骤和数据结果。虽然未经实验验证尚不能完全确定,但一种强烈的预感已然涌上心头——那扇原本即将对他关闭的科学之门,竟被素飞音以近乎强势的方式重新踹开。
他随即带领学生全身心投入实验验证。一次复现成功,再次复现依然稳定。后续实验交给学生,但结果一定会成功!
从最初的震惊,到近乎失控的狂喜,再到思绪万千的茫然,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林文彬离开实验室时,整个人如被抽空般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那扇门,他终于越过去了。
林文彬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随后着手修改论文,反复核查数据与推导,准备先投稿至arXiv预印本平台,再投向领域顶刊。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项成果必将引发学界的广泛关注与深刻变革。
就在前一天,他还只是一名为长聘职位焦头烂额、承受着巨大科研压力与家庭负担的普通青年学者;而此刻,他不仅即将赢得学术荣誉,更预见到可观的科研回报。
他的眼眶湿润了,嘴里不自觉地哼起那首熟悉的网络热歌:
“我是那中了举人的范进,你看我应有几分的欢欣,我是那疯了几分的范进,我的人生有几分的转机……”①
在论文致谢部分,他郑重写道:“衷心感谢素飞音教授在本项目最艰难阶段所给予的无私且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帮助。她精湛的计算重构使本理论得以实现,在此向她表达最诚挚的谢意与最高敬意。”
-----------------------
作者有话说:①歌词来自卦者灵风的《范进中举》
第237章
林文彬与素飞音合作完成的论文自arXiv发布以来便引发了学术圈内部的巨大反响。论文不仅正式发表于物理领域各大顶级学术期刊, 其他领域期刊也纷纷报道。各种采访与报道的邀约接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