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以现在,迟予安觉得她才是最紧张的人。
这个时候她继续待在这儿好像也没有益处,她依然没敢看迟远行,偷偷睨了一眼应则清, 觉得他们两个像是有谈一谈的意思。
应则清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眼睛不易察觉地弯了下, 朝她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让她稍稍放心了些。
-
庭院深深,水声淙淙。
在迟予安进房间之后,偌大的院内就只剩下这两个不同辈分的男人。
应则清思虑半晌, 没主动开口。
向来只有别人考虑如何和他说话,没有他考虑这些的时候,然而这时候,他虽然没有经验,却也知道要拿出诚意。
迟远行应该有很多话想问他。
“进来下盘棋,”迟远行说:“别站在外面喂蚊子了。”
应则清应了一声,跟在他半步之后,经过了那棵沉默伫立的柿子树。
两人走进茶室,佣人上茶,应则清接过后挥了下手,他亲自斟茶。
迟远行爱好颇为古典老派,喜欢喝茶下棋,但偏爱象棋,没事就想玩两盘。
应则清从小在长辈身边耳濡目染,该会的都拿手,迟远行爱拉着他下棋。
他能看出来,应则清不是敷衍,是真的乐意。
现在想想,自己莫不是也沾了女儿的光。
这想法刚产生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应则清虽然自小冷淡,但十分重情,他不能因为刚刚那件事就这么揣度他。
实在不像个长辈。
但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迟远行还是觉得自己眼睛或许是出了问题。
他装得淡然,实则心脏跳得极快,这会儿才渐渐缓过来一些。
看着自小看着长大的小辈熟练地给他布棋,迟远行想到了他刚刚在路边、在迟予安面前躬身的模样,在回忆长河中思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些往事。
他自己在求婚时,在妻子怀孕腿不舒服时,在那些爱意溢出的时刻……的确是这样的。
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自己女儿最后那个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能为难应则清不成?
思绪回笼后,红子已被摆好在他眼前,茶也斟好,应则清刚刚在他对面落座。
迟远行这会儿再看他就不是一个多小时前的态度了,多多少少带了些对“女婿”的审视意味。
应则清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迟远行知道他在等他开口问。
“你和圆圆……怎么回事?”
他说着话,指尖划过棋盘,伸手将“炮”挪到中路。
应则清敛眉,看出他下棋的风格都比平时强势了。
“伯父,”应则清没有立刻动棋子,而是看着迟远行,郑重道:“我喜欢予安。”
迟远行颔首。
他能看出来,所以并不意外,他在意的是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出来:“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是我喜欢她,我在追她。”
应则清先走了“马”,说这话的时候不闪不避,收敛了自己在外时习惯展露的所有锋芒,语气中只剩下诚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您是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应则清执棋的手微顿了下。
这个问题,连迟予安都不知道答案。
很多人喜欢用时间久来证明爱意的深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更习惯于在每时每刻的细节中证明。
没和迟予安说这些是害怕她心疼他、害怕她会感动。
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的。
应则清不想用这份感情中的任何来裹挟她,不希望任何事情影响她的判断。
他不想要她的心疼和感动,他要她的心动和爱。
棋子落定。
再次抬头,迟远行不催促不严肃,只是一直在看着他。
应则清和他说了实话:“八年前。”
八年前,他父母去世那一年。
不需要说清楚,他们两个都铭记在心。
“或许更早,我可能没有意识到。”应则清不记得上次向除迟予安外的人彻底敞开心扉是什么时候了:“意识到的时候是八年前。”
迟远行听完顿了很久,才说:“圆圆一直都不知道吧。”
出于对女儿的了解,他说的是陈述句。
应则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再次给他添了茶,没说什么。
京城四合院,他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应则清是迟远行看着长大的。
他当时同样事业有成、谈生意十拿九稳、在商场伏脉千里,见Vivian家人时依然紧张得心率加快。
迟远行笑了下,问:“则清,你现在紧张吗?”
应则清也极轻地弯了下唇,没有否认:“紧张,手心在冒汗。”
“你叫我伯父这么多年,这是你在我面前最坦诚的一天。”
迟远行微叹:“你这孩子,自己承担得太多了。这不是好事。”
“都过去了。”应则清轻轻颔首。
迟远行闻言没,微叹口气,没多说什么。
两人安静下了会儿棋,互不相让。
少顷,迟远行忽然想起件八卦:“上次我去你家喝茶,老爷子拽着我,没少讲你坏话。”
应则清了然:“因为联姻对象的事。”
他甚至不需要花时间去猜。
“是了,他说你态度坚决,他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不知道应家什么时候才能有后。”
迟远行抬眉:“我现在一想,你拒绝,是因为喜欢圆圆?”
“是。”应则清指尖在棋子上划过,大方承认,思索须臾,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模样:“老爷子想得太远了,我和他说过,就算我结婚了,我有没有孩子和他没关系,完全取决于我妻子的意愿。”
他没有说“予安”,因为他没有默认过是她,即便到了这时候,也从没有默认过。
一切都要从她点头才能开始。
两人边下棋边聊,该说的都说差不多了,一盘棋却还没下完。
迟远行问:“圆圆现在是什么想法?虽然你说你在追,但她对你的态度不是拒绝。你知道她这个孩子,看着笑盈盈的,其实很有边界感。她不拒绝,基本就表示接受你了。”
“那不一样,伯父。”应则清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所以十分清醒:“她对我一直都有依赖,我本身就……拥有特权。”
夏夜炎热,他袖口挽得高了些,小臂上那道旧日的疤痕一直露在外面。
迟远行看到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做父亲的,最希望的自然是女儿一生幸福,而如果是应则清,那他在不知不觉中考验了应则清三十年,比任何人都让他放心。
如果自己女儿真的喜欢,那真是一桩好姻缘。
“则清,”他最后只说:“没事多来陪我下棋。”
这话什么意思,应则清自然听得懂。
“谢谢伯父。”
-
大概是他们一直没什么动静,迟予安在两分钟前终于按捺不住来偷听,不过那时候他们两个已经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专心下棋了。
她实在是很不会藏,两个男人都发现了她的存在,但都不动声色,后来迟远行回房间,刻意从另一侧走,避开了迟予安。
应则清起身送迟远行两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呢?过来。”
迟予安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应则清先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沐浴露的味道,喉结动了下,才偏头看她。
茶室温度适宜,她穿长袖长裤,头发也吹干了。
迟予安的长相在浓淡之间,皮肤白皙,她出门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应则清很少见她素颜的模样。
上次在新西兰见到了。
在晶铂,她刚睡醒从房间出来,头发也乱着,好像还没有恢复意识,骤然看到他在沙发上,还有些被吓到。
不过那时候,说真的,应则清没仔细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因为太私人了。
现在她把自己整理得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未施粉黛的脸上那两颗漂亮的痣,脸上还有刚刚沐浴的热气蒸出的红润。
真正的淡妆浓抹总相宜。
几秒后,他还是偏开视线,喝了口茶。
“坐下,”他问:“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到。”迟予安余光撇向残局,她“呀”了声:“我爸输了啊——你一点都没放水?”
“为什么要放水?”
“……”
迟予安知道他听懂了,没说话,就用那双卸了妆后的天然小鹿眼盯着他。
他淡淡道:“要是这都故意去让,怎么让伯父相信我会照顾好你?”
迟予安闻言微顿,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