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择玉收好石头:“不必。”
烛瑶的角度,隐绰看见那块石头上用朱砂写着:「开山者,受命于天,龙命在身。」
烛瑶困惑别过头。
时叙白眨眨眼,这才凑近她,点一点烛瑶的额。烛瑶颔首,他才又用识海传音说:“博陵崔氏和宗室不合很久了。这山,崔侑肯定不愿意开的。”
不管几次,这识海传音都难以适应。
烛瑶抖了抖身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身前。
“不愿意开山的”崔侑,正分外积极将大家引到半山腰。每个标红点都仔细查过,绝不漏掉任何龙的蛛丝马迹。
烛瑶也在暗自留心。
她并不相信絮絮的话,但还是颔首,示意他继续。
时叙白说:“开山的钱本来就是工部先垫,按照成效,年终考课后再发钱。工部垫不出来,就是博陵崔氏在垫。”
烛瑶不解:“所以呢?他是替太子办事,事成后好处又少不了。”
说话间,崔侑扯来王五,叫他背对着面向悬崖,同一时挥手将其他修士分到东西南北向,对龙可能出现的位置严加看守。
江择玉只是冷眼旁观,手一下下摸着那块石头上的字。
“所以,”
时叙白忽然扬眉朗笑:“如果分好处的人少了,功劳全到自己头上,江大人就前途似锦了咯。”
说时迟那时快,崔侑手里倏地一把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王五的脖子。
江择玉大惊:“崔兄,这是何意?”
王五仓皇回头,只撞见崔侑格外冷酷的眼。
崔侑同时一脚要将王五踹下崖,朗声说:“我等仰慕龙神风采久矣,现有侍从愿舍身侍龙,望龙神保我朝雨顺风调。”
其实就是送祭品。由他这样的权贵动手,示以尊重。
但比崔侑的剑更快的,是一道极细的银色灵力。它从絮絮袖口飞出,弹飞他的剑后,立刻雾似的消散在风中。
王五松口气,立时拔剑对准崔侑。
崔侑却丢了剑,上前同江择玉行礼,歉然说:“崔家祖上主持祭祀之事,这祭品之事至关重要,说不准那龙神,就是觉着我们缺了礼数才不肯一见。”
江择玉捏紧那块石,忽然松开手,大笑着上前说:“崔兄所言极是。依崔兄之见,这龙神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崔侑很谦卑:“大人请看……”
江择玉一把捏住他的衣襟,屈膝将他往下踹。但崔侑反应也很快,飞速后撤,难以置信看向江择玉,腰部抵上一把剑刃。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扯过最近的侍从,直接用他挡在自己身前。
烛瑶惊呆了。
赶在剑穿过那人腰腹时,忙出手相救。
但时叙白也动了,似乎对这局面早有预料,足尖一点,拽着侍从的衣襟将他向后提,自己飞身落在了树桠上。
“江大人,此人有行刺之心!”
动手的竟然是王五,他持着剑就向崔侑来,只当看不见时叙白说:“我来祝您一臂之力!”
“好你个崔侑!竟然心存谋反之意!”
江择玉也暴怒,一把将手里的石头砸到他脸上说:“怪不得你说要走这条路,原来是要害我,害我有谋反之心!你们博陵崔氏全是乱臣贼子,此事我告知天子定要抄你们九族——”
但烛瑶没错过江择玉提到“抄九族”时的兴奋感。
她想起絮絮的话,也就是说,这多的资源就会全落到江择玉头上了——是吗?她仰起头,絮絮支颐含笑的眉眼,被日光切成无数碎片。
他不奇怪。甚至是乐在其中地,看着这场闹剧。
只同她对视时才哼了哼,说:“这山有暗河,不适开凿,崔侑只能将希望都寄于那只恶龙了。不然一年全白干,升迁、拨款全成问题——”
“但,江择玉就不一定这么想了。”他笑得极开怀。
八百年前,烛瑶就见过有人挑起这事。
八百年后,挑起这事的权贵终于被更精通此道的人收拾了。
但就是这刹那,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啸。
所有人动作都停下来了。
惊惶后撤。
烛瑶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时叙白从树桠上落回她身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下意识将她护到身后。
烛瑶立时怔住了。
她本来还想等等那只“龙”,这下等不了了。她才不要被人护着——直接推开时叙白,五指化利爪,就要向着声音的地方扑去。
那道黑影变得清晰。
烛瑶周人瞳孔一缩,就这样止住了动作。
当——
一根人的白骨,与利刃碰在一处。
这下看得很清楚了,冲出来的那道黑影,是一具人的白骨架。他拿着大臂的肱骨,和絮絮的长剑撞在一处。
人白骨的身后,还有一具更长的……龙骨,盘踞在山头俯视他们。
烛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谁。
浑身血液凝滞。似乎又在往头顶冒,变成一股怒火。
“大人!请跟下官这边请!”
江择玉已经瘫软在地,被崔侑扯着往后跑。没有他的命令,那些修士根本不会上前。
“你在发什么愣啊?”
最后只有絮絮挡在她身前,推了她一把。他提剑就上,径直砍向那具人骨。
当——
“烛瑶。你……”
剑和她的龙爪碰在一处。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不用你管我。你和他们一起走。”
她推开他。
那具白骨的速度极快,转瞬到她跟前,毫不留情地将她踹翻在地。烛瑶重重凿入地内,咳出几口血。
她仰起头,费力眯起眼,的确在那具白骨架里看出了故人的模样。
一招一式都是她教的。
所以,她当然很容易认出来。
她徒弟的尸骨,不晓得被那些人从哪捡回来,拼起来了,碎片和碎片之间都是裂缝,像一只木偶被人操纵着,一下一下劈过来。
尊贵的龙怎么能这样被打呢?
她想还击。
但也想起来,少年和她说:“师尊,要是我死了,那就下辈子见吧。”——下辈子,是这样来的吗?
最后竟然没能狠下心动手。
“烛瑶诶,你真是——”
还是年轻的剑修。更锐的剑光几乎占据她整个视野,挡住那片骨骼,好像也挡住了她那片过去的乌云。
他冷冷瞥来,似乎气急说:“是因为未来再没有值得你期待的事,所以你才一直要被困在过去吗?”
烛瑶要挣开他的手。他就不肯放。
那只龙骨动了。冲出来。将他们两撞翻在地。
长剑拖出逶迤的痕迹。
絮絮手护着她的脑袋,滚落在地,漂亮的裙子沾了一地灰泥。他们滚到鬼河里,他呛了一大口水,额发湿漉漉的沾在额前。
“时絮絮,回去。”
她不想看他的眼睛,别过头,也不想去看那具骨架:“你不会懂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当时和谈,他本来没必要去的,是因为我,非想要停战。他去了,被神宗埋伏的人,炸死在城墙门口。”
其实他只是个凡人啊……神宗害怕他活下来,甚至用的是修士的灵力。
连骨灰都不该剩下来。
剑修却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手。
“我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他咬咬牙,碧灰色的眸湿漉漉的:“我夫君死的那日,就是这样,她告诉我窗外梨花开了,说像雪一样,约好了今晚要去看;但是再也没有过了,我回过头,她就死在那了。
“你死了你指望谁来记住她?指望那些害他到这种地步的人吗?”
烛瑶怔了怔。
山峦往前延伸,向天与海的界限模糊远去。这是一片大好河山,不仅仅是天子的,是龙的、是龙官的。
如果一个人,亲手毁了自己曾守着的一切,那算什么呢?
那道白骨又重重劈下。
烛瑶压住时叙白的肩。在他深吸口气,彻底发怒前,忽然用力与他位置互换,伸手伸手捏住那具白骨。
她被震得唇角出血,却是望着他,轻轻问:
“我能够信任你吗,絮絮?”
作者有话说:
零点应该还会有一更的。哎,对不起老婆们,我也没想到这本文会整成这样。太久没开文了,记错榜单字数了,换榜的时候才发现榜单要的是5.5w,而我因为文的字数无法上榜只能轮空,不得已才断更。非常对不起老婆们o(╥﹏╥)o如果还有老婆们追更的话,放心写完肯定会写完的!我坑品超级超级好,请假都会解释清楚的~
第17章 叙白 少年吻住了她
信任。
这是个很重的词。
时叙白都怔然一下,脑海里浮现的既有前世的妻子,也有认识到现在的龙大人。那一瞬间,他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