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白目光扫过她裙边的泥,弯了弯眉眼,托住她的双腿往上轻轻一掂:
“师尊喊我呢,方才去见他了,没来得及同你说。”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你想同我去见见么?师尊那儿的茶很好,边喝边聊——正好我有好多趣事可以讲给你听。”
烛瑶摇摇头。不会答应的。
皱的眉却悄悄展开了。
时叙白就这时侧过头笑问:“对啦,你有什么东西呀?是要我帮你弄的吗?”
“是——”
烛瑶忽然一顿,注意到他发丝里落了一朵绒花。粉色的,米粒似的,将将开放不久——这个季节只有幽州才有……
他去了幽州,但告诉她是去见师尊。
烛瑶盯着那朵绒花,看了很久。
久到时叙白察觉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动,她就移开了视线。
有那么多解决的法子。就算不想讲,即使说一句“不方便”也行——难道她会说什么吗?
他偏偏选择骗了她。
“是给你的……”
最后几个字就变得好轻。
絮絮的眼睛一下弯起来,好期待问:
“给我什么呀?”
那把揣在怀里的剑怎么都当面给不出去了。
她垂下睫,两只手握拳递到他眼前,“嗙”地一下打开,然后扬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给你放两个烟花。”
剑修愣了一瞬,然后……
埋在她肩颈里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
作者有话说:
孟耳朵是师兄的事前面有铺垫过~ 三十章说过孟老是孟耳朵的爹,三十三张、三十四章、三十六章都提过烛瑶和孟老修行,而且三十章孟老问烛瑶的事时,孟耳朵瞒下了时叙白的存在——这里也是暗示孟耳朵对烛瑶不单单是讨厌。孟耳朵当时瞒下,确实是担心自己的爹对烛瑶更生气了。不过铺垫得比较隐晦,大概是:孟耳朵是孟老的儿子→孟老亲自教导→和烛瑶同门。 有句话是爱之深责之切,孟耳朵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对烛瑶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不过为了谨防误会,还是加一句:孟耳朵不喜欢烛瑶,纯纯师兄师妹情。烛瑶以前年纪小,长得也很可爱,在她去投奔神宗之前,基本都是龙族的团宠。投奔龙族之后,龙族认为他们躲躲藏藏都是烛瑶害的,而且因为烛瑶带走了龙族的术法教给人族,人族反过来捕捉他们,所以他们对烛瑶更生气了,就闹掰了。第二十六章 ,孟耳朵和烛瑶见面,说烛瑶的那些话,既是他自己的心声,也是其他龙族的心声。
第38章 言语 想回家了。
他笑得还是好漂亮呀。
烛瑶静静看着, 不自觉就在替他说谎找理由——可能是不想叫她担心,或者是涉及时家的事不好说。
可剩余的万分之一呢?
她不想赌会让自己受伤的万分之一。不值当。
烛瑶等他笑够了,才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钻出来。
藏剑峰的风很大。树枝被压得低低的, 石头表面被风磨得发亮, 没有任何阵法的刻痕。
烛瑶扫了一遍, 目光落在南侧。
风从那儿吹来,如果突然落入陷阱,突围应当也是那儿最快。
江流这时主动走来, 歉然同她说:
“我爹刚说你去我家找时师妹了。对不住啊,我们就是想着反正在三清门,省得再发消息打扰你。”
烛瑶目光投向时叙白, 再次确认:“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她的视线:“嗯。”
真不是很会撒谎的性子啊。
烛瑶都要心疼他了。
她没有再捉着这个问题不放,问:“方才那个灵署的修士呢?我后来想了下, 那药肯定有蹊跷, 能让我去看看么?”
江流立刻松口气:“没问题, 人被时师妹先关起来了。”
他引着他们向右侧走:“我们也同师尊说了这事,师尊说, 等灵署来要人了再放回去。”
山路两侧零次罗列着小院,大都多住着剑修。再往前,院子就变成一栋栋红漆的大楼。
一眼望去,烛瑶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江流肘击梨花颂, 说:
“师弟方才去看了你给的那地址,把药贩子也带到宗门里来问话了, 然后没去其他地方了。是吧,师姐?”
梨花颂不明所以:“你撞我干嘛?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我还能在这事上骗人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烛瑶笑而不语。
时叙白目光游移。
江流气得去捂她嘴:“师姐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不管是妖署还是那药贩子, 都没有证据捉拿,是以也就只能用疑似与恶妖勾结的理由,请他们来问话。
梨花颂选了藏书阁一楼的憩室。
烛瑶起初不能懂为什么,进去了,发觉这儿临崖、且没有任何监视的留影石。
“这是南小鼠。”
梨花颂凑在她耳边说:“研药的药商绰号‘老鼠’,替他跑腿的药贩子就自称小鼠,按照东西南北划分销售区域。我们这边是南小鼠在跑。”
……
好令人难受的命名方式。
烛瑶讨厌丑东西。
他们走进憩室,跨过门槛,她的肩膀撞到了一下时叙白的肩。
两人挨得太近了,烛瑶不动声色往旁一挪,站到梨花颂旁边去了。
——靠近窗,门也不关,随时备着逃跑的线路。
时叙白注意到了,唇轻轻一抿,没有说话。
南小鼠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瘦削,两鬓的头发被剃光了,只留一撮像塔顶的尖发在脑顶上。
“你们这茶不行啊。涩、烫!这就是三清门的待客之道?”
他脱了鞋,两只生垢的脚翘在金丝楠木桌上,手抠了鼻子,往桌上一按:
“时家禁止我们走扬州的商路又怎么样?天下又不止这一条路。你出去打听打听,老鼠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私自扣人是违法的。闹大了要赔好多钱。南小鼠知道三清门近来手头紧缺,肯定不敢同他动手。
梨花颂果然耐着性子,换了几杯茶。
南小鼠一掌推翻茶杯,冷笑说:“你这泡的什么茶?我和你说,以后你要是到了夫家还这样,非得被婆家嫌弃死。”
水冲出来,载着一团黑糊糊的鼻屎往下流,恶心至极。
烛瑶理智的弦刷地就断了。
她一把扯过梨花颂,挡在身后,另只手抄起桌上的茶杯,连茶带叶兜头浇了下去。
南小鼠眼神清澈了,猛然放下腿。
“絮絮师姐屈尊给你泡的茶不喜欢喝是吗?”
烛瑶指着桌面七八个杯盏,指节摁得嘎吱作响,咧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另有一记你听不听——”
我揍你一顿,再给你灌进去。
“哎呀,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嘛。”
时叙白一把揽她入怀里,拍拍她的脑袋哄:“无证据扣人还动手要赔钱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烛瑶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本来就不爽他。现在更是不爽了。
刚要说他两句。
时叙白已经擦着她肩过去了。掏了方帕子,不紧不慢在掌心叠了两折,握在掌心,然后——
他攥着南小鼠的后脑勺,照着桌面砸下去。
嗙!
上好的金丝楠木桌从正中裂开一条缝,裂纹蔓向两侧。咔嚓一声,整张桌子都塌了,断成两截。
茶汤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木茬子淌了一地。
“钱啊啊啊——都是钱啊师妹!”
梨花颂尖叫:“你知道这一张桌能买多少张蒸饼吗?五十万张啊师妹!师尊非杀了我们的!”
时叙白侧过头,笑吟吟的:“师姐还觉着这桌子能用呢?等会我差人再送几张新的上来就是了。”
他提起南小鼠的头。
南小鼠睚眦欲裂:“你方才说——”
“是啊,和气生财。”
时叙白笑意不减:“生的财正好买我心情舒畅了。”
他重重摁下他的头:“别担心。医馆的费用我帮你包了。闲话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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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大家很平和地坐下来。
梨花颂推来纸笔说:“你把老鼠的贩药流程写下来,背后涉及哪些人都全写下来。”
“明白了。”
南小鼠客气一笑。
他顶着猪头脸,接过梨花颂递来的纸笔,还知道说谢谢了。
一时间,藏书阁里只留沙沙的走笔声。
烛瑶不想和时叙白待在一起,漫无目的逛着藏书阁。
她一会儿想,孟耳朵骗她的次数不少;一会儿又想,絮絮难道是什么诚实的东西吗——
烦到都想直接把絮絮杀掉得了。
爱惜尸体可比人容易多了。
时叙白徐徐望来。
烛瑶欲盖弥彰扭头,目光落在旁边最上层的书架,忽然凝住不动了。